《身心双全论》 ——古来胜者惟体健与心旷 夫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然行至水穷,方知胜负所系,不在金玉满堂、朱门阔府,而在身心二字而已。 一、身如磐石,可当风雨 稽夫古之长寿者,西汉张苍最称奇绝。张丞相者,阳武人也,师从荀子,同门有李斯、韩非之属。秦时为御史,后投刘邦,尝因罪当斩,刑场解衣之际,刽子手见其“身长大,肥白如瓠”,惊叹不已,监斩官王陵遂为之求免,乃得全生。及至晚年,罢相归隐,口中无齿,不能食五谷,乃“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至百数。人或笑其离奇,然苍不饮酒、不食辛辣,喜音律,常吹律管而歌,乐观洒脱,无忧无虑,竟以此寿百余岁而终。诗家白居易尝诗嘲之曰:“张苍何为者,染爱浩无际。妾媵填后房,竟寿百余岁。”然试问:苍虽行事怪诞,然其精于调摄、顺应天时、不为外物所扰,岂非养身之妙要哉? 更有一奇者,南宋陆游。其自述“我少本多疾,屡亦频危殆”,年方四十,已是药不离口,疾病缠身。加之仕途多舛,两度遭贬,一生郁郁,常以酒浇愁,饮酒之作多达两千余首。以常理观之,此人当不寿。然陆游自有养生一法——知医理,喜劳作,“到八十岁时仍干体力活”,盖取孙思邈“常欲小劳”之训,又常食粥养生,作《食粥诗》云:“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竟以多病之躯得寿八十六,成宋代诗人中长寿之冠。 由此观之,身体安健,虽遇风霜而不摧,虽多灾病而可寿。养生之道,不在服丹求仙,不在神功秘术,而在养之有素、行之有恒而已。 二、心若虚空,万里无云 身体之强固为根基,然人生坎坷,九曲回肠,若无旷达之心胸,纵有金刚之躯,亦难敌心中之愁城。故心之安泰,其重于身,亦不啻也。 昔陶渊明,少有猛志逸四海之愿。然官场污浊,“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于乡里小人”,遂挂印归去,只当了八十余日彭泽令。自此结庐人境,“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虽贫,箪食瓢饮,未尝改其乐,乃成古今隐逸诗人之宗。渊明心远地自偏之境,非独隐者之清高,实乃“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之写照也。 若论豁达,苏东坡堪称千古一人。元丰三年,苏轼因“乌台诗案”从鬼门关逃出,被贬黄州充团练副使。此乃人生之大辱,常人处之,必悲戚郁郁,不可终日。然东坡不然。其“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乃“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偶读《战国策》,见“晚食以当肉”之说,欣然大笑。其谓:“菜羹菽黍,差饥而食,其味与八珍等。”盖以心境之乐,化粗粝为甘美。 嗣后贬惠州,瘴疠之地,人视为畏途,东坡却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再贬琼州海峡之外,食不果腹,仍云“胸中超然自得,不改其度”。其所以能如此者,盖悟“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之理,又得“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之胸襟。故友人问其腹中何物,侍妾朝云对曰:“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东坡闻之,非但不怒,反而大笑。此等豁达坦荡,岂寻常人所能及? 更有庄子,其妻亡故,惠子往吊,见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责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从容应曰:“察其始而本无生……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以生死视若四季更替,此等胸襟,直破万千烦恼,非真开悟者不能言也。 三、胜者本色,身心双全 至于持身之妙与安心之法兼而有之者,则足为天下法。 春秋越国范蠡,辅勾践灭吴,立不世之功,封为上将军,可谓富贵极矣。然蠡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理,料勾践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安乐,遂于六十三岁之年,急流勇退,变官服为一袭白衣,携妻带子,泛一叶扁舟于五湖之中,逍遥于七十二峰之间。既去,化名鸱夷子皮,垦荒经商,家累千金;齐人欲拜其为相,又婉拒,“奉还相印,散尽家财”,飘然而去。后定居陶邑,自称“陶朱公”,富甲天下,然晚年又将家财散与乡邻,一身清闲,游山玩水以终。范蠡功成名遂而身退,不贪恋权位,不挂碍富贵,体魄强健,心境澄明,真可谓身心双全典范。 唐代白居易,生逢乱世,命运多舛,少年贫困,仕途遭贬,四十岁已白发齿落、未老先衰。然其号为“乐天”,心性豁达,凡事求心安。寄卢少卿诗云:“如我知足心,人中百无一。”被贬杭州,寄情山水,吟出“闲心对定水,清静两无尘”之句。其养生要诀,惟“乐天心不忧”四字而已,终以七十五岁高龄享誉唐代诗坛。 嗟乎!阅尽前贤方知:富贵荣华,转眼成空;金印紫绶,终化尘土。惟身与心,相依相随,至死不渝。身体安健,方能历世间之风雨而挺立;心旷神怡,方能度人生之沟壑而无忧。二者兼备,则功名禄位得之不增其骄,失之不损其乐。所谓“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先贤之悟,岂欺我哉? 是故,人生之胜,不在锋镝之间,不在功名之上。身坚如石、心旷如空者,方为真赢家。古之人不余欺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