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出世入世间》 北宋有一奇人,讳雍,字尧夫,自号安乐先生。其人少时奇志苦读,

淇奥漪漪 2026-05-26 07:19:50

《辨出世入世间》 北宋有一奇人,讳雍,字尧夫,自号安乐先生。其人少时奇志苦读,寒不围炉,暑不近席,夜不寝席,游历四方以穷天地之理。晚年归隐洛阳,结茅而居,名曰“安乐窝”,焚香默坐,微醺吟诗,司马光、程颢、程颐皆敬之,推为北宋五子之一。先生尝作《极论》一首,四联八句,深入浅出,乍读如闲坐家常之语,细品方知字字如地涌金莲,句句藏千古天机。 “下有黄泉上有天,人人许住百来年。” 昔者庄周,宋国漆园吏,某夜入梦,化为蝴蝶,栩栩然自在翩跹,适志称心,浑然不知周之为周。俄然觉来,蘧蘧然复为庄周,失意茫然,乃千古一问:“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此一蝶之梦,揭万古迷雾,世以为梦境虚而醒境实,庄生独不然。天高地迥,上下黄泉,人生似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争的是百年光阴,拼的是一枕黄粱,几人能辨梦中非真、醒时非幻? “还知虚过死万遍,都似不曾生一般。” 战国末期,苏秦初出鬼谷,游说列国,遍尝冷眼,穷困归家,妻不下织,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秦乃发愤,锥刺股而夜读书,终佩六国相印,衣锦还乡,得意洋洋,以为叱咤风云便是轰轰烈烈。然邵尧夫一语道破——虚度空过,虽生犹死,纵活百年亦似未曾活过一般。人生价值不在“活了多少岁”,而在“岁里填充了什么”,日复日浑浑噩噩,便是日日“小死”加身。岂不闻东坡有言:“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所谓“轰轰烈烈”,若未觉醒,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更响亮的空响。 “要识明珠须巨海,如求良玉必名山。” 西楚霸王陷垓下,汉家江山定鼎,张良竟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功,拒三万户之封,独请留县一小邑,从此辟谷修道,不涉朝政。回首往昔,彼在下邳桥上遇黄石公,老父三度落履,张良忍怒拾而跪进,天未明即赴约,方得太公兵书一卷。然兵书得易,真经难悟。若无吕后送食迫使终止辟谷,若无最终选择从容隐退山林,此“留侯”,何尝能参透“良玉必出深山”之究竟?明珠巨海,良玉名山,非历险远不足以得珍宝。功成而退方可保身,更可澄心,天地至理从不在浅滩窄岸,而藏于风浪跌宕之中。 “先能了尽世间事,然后方言出世间。” 春秋末,勾践灭吴,范蠡立不世之功,封上将军,举国欢庆之日,彼却悄悄褪去官服,一袭白衣,携妻带子,泛舟五湖之上,七十二峰之间,从此化名陶朱公,经商致富,逍遥余生。同僚文种不听劝告,终为勾践所戮。此一代奇人何尝是“逃避”?非也!他助越灭吴,复国方略一招一式全是真刀真枪,“世间事”做尽做透,方才对勾践“鹰视狼步,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之秉性洞若观火。邵雍所谓“了尽世间事”,非事必躬亲,而是应事而无累于物,入世而不滞于尘。 及至唐宋,文人尚谈空灵,独尧夫一语正本清源:超脱不是逃避,是深度入世后的自然升华;了尽不是完成,是洞明世事后的轻舟已过万重山。东坡遭乌台诗案,黄州贬所,沙湖道遇雨,雨具先去,同行者狼狈不堪,唯彼吟啸徐行:“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头望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此非逃雨,而是入雨后尽识风雨滋味,方达无风无雨之境。 再回首看那晋代樵夫王质,入石室山观二童子对弈,含枣核一枚,不觉饥。局终起视,斧柯已烂成朽木,归家已是百岁之后,故旧尽去,无一相识。 王质“烂柯”,世人看作一场好梦。然邵雍却微笑摇首:王质入山前所做之事,了尽否?未了。后世仅记其“忘归”,却忘了他自始至终不曾真正触及“了尽世间事”之根本。这正是古今无数人失足之处——未入红尘便言出世,未见巨海便求明珠。尧夫诗如其人,句句是实,无一字虚浮,为千古读者指出一条艰难而明亮的大道: 先了世,方出世。无捷径,无侥幸,唯此一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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