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一放歌——孟郊《登科后》的至狂与至痛》 四十六载,寒窗孤影,长安花落,马蹄声碎和失意人,得意客,红尘客,白头翁,少年郎:半生潦倒压作纸上一声长啸,一朝释怀写尽人间千古狂喜,春风过处皆是泪痕晒干之路及穷酸骨,少年心,落第客,登科人,长安花,洛阳尘。 半世蹉跎半世哀,一朝金榜一朝开。 春风不度穷酸骨,偏送马蹄踏花来。 长安日暖千门柳,不若寒灯夜半苔。 莫笑狂生放荡语,字字皆是血凝裁。 (开篇) 世人皆道孟郊之诗寒瘦枯槁,如“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读之令人蹙眉。然有一诗,通篇不见一丝苦色,但见少年意气扑面而来,狂态淋漓,如醉如痴。这便是那首写于四十六岁登科之后的《登科后》。 四十六岁,于今人而言,或已至人生半途,于古人更是知天命之门槛。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了半辈子的穷书生,一朝翻身,竟能写出“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般畅快淋漓之语。细思之,这狂放背后,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与执念? 一、龌龊半生:穷骨熬霜雪 孟郊出身寒微,父早亡,依母而生。少时隐居嵩山,并非慕道求仙,实因家贫无以自给。彼时科举之路,非但考才学,更考家底——赶考盘缠、京师食宿、交游应酬,无一不需银钱。而他孟郊,连温饱尚且勉强,更遑论打点关系。 史载其屡试不第,困守长安多年。冬日无炭,曾“卧冰求鲤”般以诗换米;夏日无帐,任蚊蚋叮咬而苦读。旁人讥他“穷酸”,亲友避他如避瘟。那些年,他尝尽了“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的滋味。诗里写“愁人独夜伤”,写“病骨可剸物,酸呻亦成文”,字字泣血。 最可叹者,连妻儿亦随他受尽白眼。其《秋怀》有云:“老骨惧秋月,秋月刀剑棱。”非是月如刀,是人心似刀耳。这般磋磨之下,少年时的棱角早被磨尽,却磨出了一根不甘的骨刺,深扎心底,日夜作痛。 二、金榜题名:狂歌当哭时 放榜那日,他挤在人群中,颤抖着手指寻自己的名字。当“孟郊”二字赫然在目时,据说他当场失声痛哭。那不是喜极而泣,是积压了三十年的郁气一朝喷薄——所有的委屈、落魄、嘲讽、白眼,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洪水。 他没有像其他士子那般矜持作态,说什么“偶然擢第”的谦辞。他偏要狂,偏要放,偏要把半生压抑尽数倾泻。于是提笔写下: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昔日龌龊——四字何其沉痛。“龌龊”不是今日所谓肮脏,而是局促、窘迫、不得舒展之意。那些年的穷困潦倒,那些年的仰人鼻息,如今终于可以“不足夸”了。不是忘记,是不必再提。 今朝放荡——“放荡”二字用得极险极妙。非是行为放荡,而是心神驰骋,无拘无束,如困兽出笼,如枯木逢春。压抑了半辈子的灵魂,终于可以肆意飞扬。 后两句更是千古绝唱。春风得意,马蹄轻疾,一日之间要看尽长安繁花。这“一日看尽”四字,细品之下,其实藏着另一种滋味——他太急了,急得像是怕这得意稍纵即逝,急得要把半生错过的春光一日补回。这种急切,恰是苦难留下的烙印。 三、春风背后:得意原是失意人 世人读此诗,多读出“畅快”二字。然若细究孟郊生平,便会读出另一层滋味来。 四十六岁登科,按唐制,只能授一小官。果然,他后来只得了溧阳县尉,位卑俸薄,终日对山水吟诗,公务荒废,被上司弹劾。晚年更是贫病交加,最终在暴卒于赴任途中。他的“春风得意”,不过人生中短暂一瞬罢了。 但正因这短暂,这诗才愈发珍贵。那是命运在漫长黑暗里撕开的一道口子,让他得以窥见天光。他知道这光转瞬即逝,所以拼命奔跑,拼命去看,拼命去记。所谓“一日看尽”,并非贪心,而是悲凉——因为知道明日或许又是风雨。 这让我想起后世范进中举,狂喜至疯。世人笑范进,却不知那狂笑里有多少读书人的血泪。孟郊没有疯,他把这狂喜凝成了二十八个字,字字都是苦根上结出的甜果,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壮美。 结语: 人生天地间,谁不曾有过“昔日龌龊”之时?谁不曾盼过“春风得意”之日?孟郊这首诗能穿越千年而依然动人,正因它写出了每一个逆风翻盘者心中最真实的狂喜——那狂喜不是轻浮,而是沉重得太久之后的释放;那得意不是张扬,而是卑微得太久之后的昂首。 读此诗,当知其狂中有痛,乐中有悲。然正因如此,它才不是一碗廉价的鸡汤,而是一声从命运夹缝里挤出来的长啸,告诉每一个仍在困顿中咬牙前行的人:天总会亮的,而你,值得那场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