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五等，得失一心》 尘眼逐利忙，天眼断愁肠。 法眼明因果，慧眼照虚妄。 慈悲即佛眼，不增减沧桑。 莫道说不透，风过月自光。 开篇 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一枕迷离，千古难醒。世人立于天地间，目之所及，心之所向，竟有万千差别。同一轮月，有人见银盘，有人见玉钩，有人见盈亏，有人见空明。何也？非月有别，乃眼不同耳。 余尝行于市井，见贩夫走卒争锱铢，士大夫逐功名，朱门筹算，陋巷奔波。忽忆东坡夜游承天寺，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于是知——肉眼所见，无非利网；换一眼看，别有洞天。 正文 一、肉眼凡胎，谁不困于名缰利锁？ 长安道上，红尘滚滚。白居易初入京，携诗谒顾况，况见其名戏曰：“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及读至“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乃叹：“道得个语，居即易矣。”可见名满天下者，亦曾为米价忧心。然白乐天后半生宦海沉浮，筑草堂于庐山，曰：“仰观山，俯听泉，旁睨竹树云石。”方悟前之所逐，不过镜花水月。 《南华》云：“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奈何世人眼被尘蒙，见珠玉则目眩，闻钟鼎则耳热。譬如韩退之谏迎佛骨，万里潮州，瘴江收骨，临终却道：“吾之所得，岂在官阶耶？”及读其《师说》“道之所存，师之所存”，方知真富贵在心灯一盏，非朱紫满箱。 二、天眼既开，始知万物循环 屈子问天：“日安不到？烛龙何照？”此天眼之初开也。然天眼所见，非星象之奇，乃轮回之理。杜工部困于安史乱中，见“国破山河在”，却写“城春草木深”。残垣与繁花同框，方知兴替如四季，冬尽必春。彼时玄宗幸蜀，贵妃殒命，霓裳羽衣尽化马嵬尘土，岂非天道好还？ 昔贾谊谪长沙，闻鵩鸟入室，以为不祥，作赋自解：“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语常人读之如嚼蜡，过来人读之如饮醍醐。苏子瞻一生三贬，黄州惠州儋州，初时痛苦，后竟笑言：“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何也？天眼已开，见得失相生，荣枯互转。譬如潮水，退时为进，落处即起。 三、法眼明澈，果报丝毫不爽 《尚书》言：“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此因果之粗迹。然法眼所见，更在幽微。关云长千里走单骑，挂印封金，后人赞其义薄云天，却鲜知当年过五关斩六将，刀下冤魂亦有妻儿。及至败走麦城，吕蒙得首，因果循环间，谁人能断？ 王右军写《兰亭序》，一笔一划皆天机流露，后唐太宗以诡计赚取真迹，殉葬昭陵。千年后温韬发陵，字迹漫漶不可复识。太宗以帝王之尊，强取豪夺，终归尘土；右军挥毫时何曾想名传万代？《易》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然非世俗所谓善报恶报，乃种瓜得瓜之必然。 四、慧眼通透，万相无非心造 陶渊明抚无弦琴，人问其故，答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此慧眼初照。世人为境所转，智者以心转境。白香山遭贬江州，于浔阳江头遇琵琶女，本是天涯沦落，却成就千古绝唱。那一夜，秋风荻花，青衫泪湿，究竟是真悲切，还是借此洗心？ 王阳明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答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世人被名利折磨，被得失困扰，岂知所争者不过心上浮尘？ 柳宗元贬永州，寄情山水，写《小石潭记》，水清鱼“皆若空游无所依”，分明写己。及至《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千山鸟绝，万径人灭，只剩一痕心影。原来天地间景致，皆是心画。 五、慈悲为眼，众生即我 杜工部茅屋为秋风所破，却喊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自家冻馁，反念他人，此慈悲心自然流露。范文正公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非故作高调，实觉他人之苦即己之苦，他人之乐方为己乐。 昔白乐天知杭州，见百姓取水钱塘江，苦咸难饮，乃开凿六井，引西湖水入城。又修堤蓄水，灌田千顷。离任时，官囊空空，唯带两片天竺石。临行百姓啼泣相送，乐天亦泣，曰：“我亦杭州人。”《老子》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此即佛眼境界，无我无人，怨亲平等。苏东坡晚年从海南北归，见孩童争相欢迎，笑曰：“莫错认，我是苏内翰。”孩童答：“不认人，认欢喜。”东坡大恸，方知一生颠沛，换得此心光明。 结语 凡此五眼，非关神通，实是心境。肉眼人只见得失，天眼人笑看轮回，法眼人敬畏因果，慧眼人照破虚妄，慈悲人终得自在。 所谓“不能说透”，譬如种子入土，无需日日掘起观之，待时自成大树。别贪心，你不可能什么都拥有——范蠡三散家财，三致千金，其得在舍得；别灰心，你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杜甫茅屋漏雨，却拥有整个盛唐的月光。 世间万事，如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若能会得，则柴米油盐皆是道，争名逐利亦是禅。若会不得，纵青灯古佛，依旧红尘万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