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10日，一代战将王近山逝世于南京军区副参谋长任上，在筹备将军的追悼会时，聂凤智感到十分棘手，因为按当时的职务，王近山仅是正军级，这对于这位战功赫赫名将十分不匹配，要知道王近山20岁就是师长，1955年位列开国中将，名气甚至超过很多上将。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日，王近山在南京病逝，六十三岁。 消息传开后，南京军区那边先遇到的不是哭声，而是一道很硬的题：这位老将军的追悼会，到底按什么规格办？ 纸面上，他走时是南京军区副参谋长，正军级。 照章办，省事。可谁真敢把王近山的一生压成这几个字？聂凤智看着材料，心里恐怕也堵得慌。 一个二十岁上下就当师长的人，一个一九五五年授中将的人，一个名气压过不少上将的猛将，临到身后，却卡在一张职务表里，这事想想都扎手。 王近山早年叫王文善，湖北黄安人，苦水里泡大的孩子，八岁放牛，十三岁做长工，十五岁不到参加红军。他不是书斋里养出来的将领，身上有泥，有火气，也有那种穷孩子不服输的倔劲。 红军时期，他年纪轻轻就带兵，枪声比课堂更早教他识字。 后来人们说他善打硬仗，其实这个“善”字背后不轻松，战场从不赏脸，错一步就是尸体横在坡上。 抗战时，韩略村那一仗很能看出王近山的路数。 一九四三年十月，他指挥部队在临屯公路一带设伏，打掉日军华北“战地观战团”，炸毁汽车十三辆，毙伤敌军官和护卫人员一百八十多人。那不是捡便宜，是盯准机会后一口咬下去。 到解放战争，襄樊战役又是硬桥硬马。他没有被老说法牵着鼻子走，集中力量破城，不到两天打进城内，歼敌两万余人，俘获康泽、郭勋祺。 朱德称这仗为“小型模范战役”，这评价不是随便给的。 这样的履历，摆出来沉甸甸。王近山后来任过山东军区副司令员、代司令员，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公安部副部长，还在志愿军第三兵团担任副司令员，参加过朝鲜战场上的大仗。 一九五五年，他被授予中将军衔，还获得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 可人生偏偏不肯让人一路体面走到底。 他因为婚姻问题受到严厉处分，撤销大军区副职，由中将降为大校，开除党籍，又被下放到河南农场。对一个把半辈子交给军队的人来说，这一摔，不只是官阶掉了，连熟悉的军号声都像被人关到门外。 一九六九年七月，南京火车站深夜的月台上，王近山一家从郑州来的硬座车厢里走出来。 夫妇俩穿着褪色旧军装，妻子提着网兜，里面装着玉米、山芋，还牵着孩子。站台上没有大排场，等他的只有尤太忠、吴仕宏、肖永银。三人都有职务在身，一个是二十七军军长，一个是六十军军长，一个是南京军区装甲兵司令员。那年头，靠近一个刚复出的老首长，未必讨巧，可他们还是来了。老部下看老首长，很多话用不着说，眼神已经够酸。 尤太忠瞧见那些农产品，问他带这些做什么。 王近山笑着打趣，说是自己种的，城里人还未必吃得上。 话听着轻，里面却有灰。一个曾经在地图前拍板冲锋的人，如今把玉米和山芋带进南京，像把农场那些日子也一并拎了回来。 回到原美国军事顾问团公寓旧址那栋楼，尤太忠让人炒了几个小菜，先给一家人垫肚子。 第二天，许世友设了两桌酒，为王近山接风。 王近山能回南京军区，和许世友向毛主席建议分不开。许世友敢接，也敢用，让他主管战备和训练，这份信任不是场面话。 酒席上，王近山见到许世友，情绪一下塌了，哭得像憋久的人忽然松了劲。 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不见得流过这么多泪。可有些委屈，人前不能讲，文件里不能写，见到老上级，酒杯一端，心就软了。王近山酒量本来不算好，那天喝得大醉。 到一九七三年，许世友调往广州军区，临走前又同他喝了一顿。 杯子碰过以后，两人再没见面。旧战友之间，有时告别就是这么冷不丁，谁也没想到那竟成了末次相逢。 许世友走后不久，王近山身体垮下来。等到一九七八年办身后事，难处又回到桌面上。只按南京军区副参谋长来写，太薄；按他当年的大军区副职经历和开国中将身份来办，又需要上面定调。消息传到邓小平那里。邓小平熟悉王近山，知道这员战将的分量，于是拍板，将悼词里的“南京军区副参谋长”改为“南京军区顾问”，丧事按大军区副职级标准办理。经叶剑英、邓小平批示，华国锋签批，规格才算落定。 五月十四日下午举行遗体告别，五月十七日举行追悼会。 叶剑英、邓小平、刘伯承、徐向前、李德生等送来花圈。原本预计五百人，后来来了一千多人。王近山的一生并不光滑，有功，有错，有高处，也有跌落后的尘土。 南京的五月风吹过会场，花圈挤在一起，老部下们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像又听见很远处的军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