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台北桃园机场,已是78岁高龄的国画大师张大千,携手47岁的第四任夫人徐雯波从美国乘机飞抵台北。历经常年旅居海外的岁月,二人此番归台,正式提交定居申请,自此扎根宝岛,开启晚年在台生活,也为两岸书画文化交流留下珍贵历史瞬间。 一九七六年的台北桃园机场,张大千从舷梯上慢慢下来。 七十八岁的人了,身边牵着四十七岁的徐雯波,风吹起衣角,像把半生漂泊都翻了一页。 外人看,这叫归台定居;放到他自己身上,恐怕更像找一处能安稳铺纸、磨墨、喘口气的地方。四川内江出来的张正权,后来改名张爰,字季爰,法号大千,一辈子换过不少住处,也换过不少画法,可有一样没变,他得守着画笔活。 张大千的名声太大,大到很容易把人遮住。 人们记得他和齐白石并称“南张北齐”,也记得他同溥心畬有“南张北溥”的说法,还会说到“渡海三家”。这些名头响亮,像铜锣敲在耳边。可他早年真正下的笨功夫,是趴在古画前一点点临摹,笔锋、设色、纸气都要摸透。中年去敦煌,又把壁画里的尘土和佛光摹进手腕。 晚年眼睛出了毛病,细笔不便使,他反倒把水墨泼开,泼墨、泼彩,像老树忽然另生一枝。 把他离开大陆说成投奔某一边,话就说薄了。 刘力上跟他学画多年,知道这人不是党派中人。他同于右任、张群、罗家伦交往,更多是在诗书画酒席之间打转。更值得琢磨的是,一九四九年初,他在香港应何香凝之请,为毛主席画过荷花,还题了“润之先生”。若心里早已筑起高墙,大概不会把这样一幅画送出去。 可时代一翻脸,人会本能地往安全处挪,谁也不能只拿一件事把他钉死。 大陆这边也没有把他忘了。 五十年代初,陈毅问谢稚柳,中国画家谁最好,谢稚柳答得干脆,说张大千。陈毅便让他写信劝回。周总理也曾过问这事,让叶浅予、徐悲鸿联名写信。 杨宛君捐出一批张大千敦煌壁画临摹稿后,文化部门发了四万元奖金,其中两万元还特意留着,说等大千回来用。 诚意摆在那里,可请柬再体面,也替不了一个人的日常。 日常是什么?是钱,是债,是一大家子的饭碗。张大千不是清汤寡水过一辈子的人,他讲排场,爱朋友,也要养亲族。 一九五六年,他和中国商业代表团在酒席上碰面,对方问他近况,他说欠了二三十万美元。 有人表示,只要肯回去,人民政府可以代还。他不肯,说私人债不能拿国家的钱抹。早年在敦煌欠过几百条金子的债,他也没去申请补助。这话听着硬,有点旧派文人的犟,也有江湖人的脸面。 那时大陆艺术市场冷。 普通人手里没余钱,谁还常买字画?许多画家改画连环画、年画,或者做广告设计、教美术。齐白石这样的大名,一幅画也只有几十元,还未必顺利卖出。 张大千若回来,靠什么供自己这一摊子?二嫂、三哥三嫂、四哥,两房夫人,还有子侄里的困难户,都不只是家谱上的名字。他在海外站稳后,每月给三哥三嫂一房寄一百港币,折成人民币四五十元,在五六十年代中小城市,够四五个人生活。画笔到了他手里,不只是风雅,也是一只米袋。 谢稚柳一九八一年在香港说过一句很有分寸的话,他希望张大千回去,却不劝。 为什么?太懂老友了。 张大千自由散漫,花钱也松;若让他坐在会议室里,当代表、委员、理事,时不时开会,还要作报告,那真是把鱼放到晒场上。 不是不给面子,是活法不对劲。一个画家若连呼吸都被安排得整整齐齐,笔下哪还有云气。 政治上的阴影也绕不开。 五六十年代,大陆运动一轮接一轮。张大千未必真能看清每一层曲折,可香港报纸会写,亲友书信会传,画界朋友和家里人有人吃苦,这些零碎消息飘到海外,比正式告示更扎心。 人一老,胆子未必小,只是更知道风向会伤人。 说他不想故乡,那也不像话。 内江的水气、成都的旧友、少年时闻过的墨香,哪能说断就断?只是想念归想念,落脚归落脚。台湾外双溪给了他一个折中的安放。那里有张群等老朋友,也有相对安静的画室。他把住处叫摩耶精舍,像给漂了几十年的自己钉下一枚小小的钉子。窗外有山水,屋里有纸墨,这对晚年的张大千,比许多漂亮名分都实在。 到台北后,他没有把笔搁起来。台湾的湿云、海风、山色,一点点进了画里。晚年那幅《庐山图》更像一口硬气,长约十米,宽约一点八米,画了一年七个月。奇的是,他并未真正到过庐山,只凭诗词、图像和心里攒下的山水,硬画出一座云雾翻滚的庐山。 心脏病逼近,题诗没写完,印也没盖上,笔却还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