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人来印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当地人变成荷兰人。 350年统治,留下了铁路、种植园、运河式的城市排水,却几乎没留下语言。今天你走遍印尼那么多省份,找不到一个把荷兰语当日常的地方。倒是隔壁被英国人管过的马来西亚、新加坡,英语满街都是。同样是殖民,结果差这么远,问题出在哪。 得先看荷兰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最早登陆的不是政府,是一家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这家公司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香料。肉豆蔻、丁香、胡椒,运回欧洲翻几十倍的价。公司要的是货,不是臣民。它在巴达维亚设总部,管的是仓库、码头、商路,至于当地几千万人说什么话、信什么、过什么日子,公司没兴趣管,管了还费钱。 语言这东西,得有人教才会传。荷兰人压根不想教。 这就引出第二层。荷兰人不但不教,还刻意不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会不会荷兰语在殖民地是一种身份门槛。荷兰语意味着能进政府部门、能跟统治者平起平坐。统治者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被统治的人也跨过这道门槛。语言一旦普及,等级就模糊了。于是荷兰语被当成一种特权,圈在很小的范围里——上层官员、混血精英、少数被选中的人。 普通爪哇农民这辈子可能连一个荷兰词都用不上。 那这么大一摊子地方,日常沟通靠什么。靠马来语。 马来语在荷兰人来之前,早就是整个群岛的通用语了。商人、渔民、传教的、跑船的,几百年来都拿它当桥梁。荷兰人发现这语言现成好用,干脆顺水推舟,行政、贸易、传教都用马来语对接基层。等于荷兰人亲手把马来语的地位又抬高了一截。统治者用本地语言去管本地人,自己的语言反倒缩在角落。 殖民越久,马来语越硬,荷兰语越边缘。 英国那边的路子不一样。英国人在印度、马来亚搞的是另一套,培养本地精英学英语,进官僚体系,做中间人。英语成了往上爬的梯子。想出人头地,先学英语。这套逻辑下,语言自然往下渗。荷兰人没这个心思,他们要的是隔离,不是同化。 到了二十世纪,事情起了变化。 印尼的年轻知识分子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么多岛、这么多族、几百种方言,将来要成一个国家,用哪种话当共同语。用爪哇语?其他族不服。用荷兰语?那是压在头上几百年的殖民者的话,谁愿意。1928年,一群青年开了个会,喊出了那句后来写进历史的誓言,一个祖国、一个民族、一种语言。这种语言,就是从马来语发展来的印尼语。 他们等于把殖民者的语言,主动踢出了国门。 这是个很关键的选择。新生的民族要找自己的认同,荷兰语天然就被排除在外。它代表的是被压迫的记忆,不是未来。印尼语是自己的、中性的、各族都能接受的。等到1945年独立,印尼语顺理成章成了国语。荷兰语连个候选资格都没有。 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独立之后,荷兰语在学校、政府里迅速退场。老一辈还有人会说,慢慢凋零。新一代学的是印尼语,后来要学外语,也直奔英语去了,毕竟英语在世界上更管用。荷兰语成了少数学者研究老档案才用得着的工具,从生活里彻底退了出去。 所以三百多年下来,荷兰人带走了香料的利润,留下了一些建筑和制度,唯独没留下语言。不是他们的语言不够强,是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想让印尼人开口说荷兰语。 如今雅加达的国家档案馆里,还压着成箱成箱的荷兰文公文。能读懂的人越来越少。一个统治了那么久的语言,最后变成了一把需要专门去配的钥匙——而那扇门后面锁着的,恰恰是它自己的过去。 参考资料:〔印尼〕M.C. 里克莱夫斯《印度尼西亚历史》(A History of Modern Indonesia),相关中译本及多版本英文专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