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山冲一间私塾里，先生在上头摇头晃脑念《论语》，底下一个孩子，把经书端端正正立在桌上，眼睛却盯着书后头那本翻烂了的《水浒传》。先生一抬头，他手一盖，脸上立马换成读圣贤书的样子。这个孩子叫毛泽东，那年他还在念蒙馆，谁也想不到这个偷看闲书的娃，日后会走出这片山坳。 这段事不是别人编的，是他自己讲的。 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记者斯诺跑到陕北，跟毛泽东聊了好些天。聊到小时候,毛泽东自己说起,八岁开始进私塾,一直念到十三岁。先生教的是什么？《论语》《四书》，还有那些要背得滚瓜烂熟的经文。可他打心眼里不爱这些。他真正着迷的，是另一路货色——《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精忠传》，还有一本讲隋唐的旧小说。 这些书在当时算什么？算"闲书"，算先生眼里不务正业的东西。私塾先生最恨学生看这个，觉得耽误功课，坏了规矩。 可越是禁，越想看。 毛泽东自己回忆，那会儿读这些旧小说，常常是趁先生不注意偷偷读。最绝的一招，是拿正经课本做掩护——先生踱过来了，赶紧把经书摊在上面；先生一走，立马又抽出底下那本。这种猫鼠游戏，凡是上学时偷看过课外书的人，大概都懂那个心跳的感觉。 你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图什么呢？ 图的是书里那股劲儿。梁山好汉劫富济贫，三国群雄逐鹿天下，孙悟空大闹天宫，这些故事比干巴巴的之乎者也带劲多了。他后来跟斯诺说，这些小说他读了一遍又一遍，里头不少段落几乎能背下来。 更有意思的是后头。 毛泽东说，他对这些故事熟到什么程度——村里的老人也爱讲这些，大家凑一块儿讨论，他常常比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记得还清楚、讲得还细。一个半大孩子，在故事这件事上，把大人都比下去了。 读得多了，他脑子里慢慢冒出一个怪问题。 他注意到一桩怪事：这些小说翻来覆去写的，全是帝王将相、英雄豪杰、文官武将，就是没有种地的农民。书里没一个主角是庄稼人。这事搁别的孩子那儿，可能压根想不到，可他偏偏琢磨上了。后来他自己分析，写书的那些人，本就不是下地干活的，自然不替农民说话。 一个偷看闲书的娃，从故事里看出了门道，这就不太一般了。 那时候的韶山，是个什么光景？ 普通农家的孩子能进私塾认几个字，已经算运气好的。毛泽东的父亲毛贻昌是个精明的庄稼人，会算账、会经营，供儿子读书，本意是让他将来能记账、打官司不吃亏，是奔着实用去的。至于读《水浒》这种闲书，在当爹的看来，纯属浪费。父子俩为这些事没少别扭。 可书已经读进去了，挡不住。 毛泽东后来跟斯诺讲，那些旧小说对他影响很深，因为是在容易受感染的年纪读的。书里那些劫富济贫、反抗官府的情节，在一个少年心里到底埋下了什么，当时谁也说不清。他自己也只是平平淡淡讲出来，没有拔高，没有渲染。 私塾的日子,他念到十三岁前后，因为家里要他下地干活，停了学。再后来的求学路，是另一段故事了。 但偷看闲书这件小事，他记了一辈子，到了陕北的窑洞里，还原原本本讲给一个外国记者听。 回过头看，那间私塾里盖在经书底下的《水浒传》，盖住的到底是一本闲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主要参考资料：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又名《红星照耀中国》），董乐山译，三联书店——书中毛泽东自述少年时期在私塾偷读旧小说、对小说不写农民的观察等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