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洞见丨试读1（摘自：“卡拉瓦乔”一节）
单人半身像之外，卡拉瓦乔还有类似样式的多人世俗画。其中两幅，《老千》（图1.28）和《吉卜赛算命女》（图1.29），描绘身着当代光鲜服饰的青年，叙事方式引人发笑。虽然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传统认可历史场景为艺术家最显赫、最有挑战性的主题范畴，但此处值得一提的是，卡拉瓦乔及其赞助人热切拥抱相对低下的风俗画，描绘取材自日常生活的场景 [风俗画（genre）这个术语直至18世纪晚期才出现]。从当时仅存的古代艺术史，亦即老普林尼的《自然史》，他们对当时业已失传的古希腊风俗画传统有所了解。这两幅画都描绘江湖险恶，天真无邪的青年如何被心术不正的骗子欺骗。
枢机主教帕莱奥蒂把这类画称作讽喻道德画（pitture ridicole），通过“嘲笑”或“讽刺”人性弱点进行道德说教。我们的乐趣则在于识破正在上演的骗术以及故事叙事引人发笑的细节。卡拉瓦乔的绘画主题最终可以部分上溯至《新约》里基督“浪子回头”的寓言，更是16世纪意大利北部绘画的常见主题：继承祖产的儿子被人——通常是骗子与娼妓联手——恶意行骗，最终两手空空（参阅“‘人非圣贤……’：浪子回头的寓言”，见第203页）。不过此处对《圣经》的引用并不明显，更强调纯世俗的道德说教。
三个年轻人绕桌而立，几乎占满《老千》灰色背景的浅窄空间。西洋双陆棋的静物似乎要跳脱画面而出。这些被称作街头浪子（bravi）的年轻人身穿花哨条纹衣，佩剑，从事街头帮派的危险营生——简直就是卡拉瓦乔的人生缩影。观者可以轻易厘清故事：左边的天真青年被两个骗子糊弄，中间的那个向右边的那个打手势，后者正从背后抽出一张得胜牌。这幅画有超过30个摹本，足以印证其深入人心。卡拉瓦乔的构图显然基于16世纪北欧风俗画及其意大利北部旁系（关于赌棍和牌手）的类似传统。
枢机主教德尔·蒙特从艺术贩子手里购得《老千》，最终拥有8幅卡拉瓦乔作品。作为处世练达、支持当代艺术的枢机主教代表，德尔·蒙特是画家组织圣卢卡学院的保护人。出生于威尼斯，他偏爱意大利北部自然主义的绘画传统，藏有大量威尼斯画派的作品，并在罗马艺术界力倡新写实主义。他还藏有卡拉瓦乔另一幅类似作品——《吉卜赛算命女》两个版本中的一个（约1593—1594，现藏于罗马卡比托利欧画廊）。另一个版本由维崔齐家族收藏，描绘一个年轻女骗子身穿吉卜赛传统服饰，正在给一个漂亮但不聪明的街头浪子看手掌的爱情线，后者头戴羽毛帽，上衣显然不便宜。贝洛里声称这幅画源自卡拉瓦乔的如下主张——自然（而非古代雕塑）是他唯一的灵感源泉，并拿出证据：据说卡拉瓦乔临时在街上抓到一个路过的吉卜赛人，把她带到小酒馆，让她在画布前摆姿势。
试读2（摘自：第十二章 启蒙时代法国绘画的公域和私域）
除了七年战争（1756—1763），也就是法国和奥地利对抗英国和普鲁士、导致法国丧失大部分殖民地那些年，18世纪的法国还算和平与繁荣，并且及至法国大革命（1789—1799），仍是欧洲的政治和艺术中心。路易十五（1723—1774亲政）上台时濒临崩溃的法国经济，虽然后来有所改善，可是税制改革始终差强人意，表明王室没有能力适应新环境，并最终导致1780年代的严重金融危机。阶级界限日益模糊——尤其是18世纪初金融家和投机者勃兴，日益取代国王与皇家绘画和雕塑学院，引领艺术品位——而且直至世纪下半叶仍然势头不减。越发富有的中产阶级竭力模仿权贵的生活方式，反之，大批家道中落的贵族被迫投身银行业和国际贸易业，甚至不得不“下嫁（娶）”布尔乔亚，以分享他们的经济成果。
这也是启蒙运动——一场席卷法国首都和主要省会城市的文学和哲学运动——的时代。一小批致力于理性实证探究和个人自由理念的作家、批评家和哲学家，群起反对天主教会和君主专制；不论女主人主持的沙龙，还是男士出没的各类共济会社，都弥漫着这股理念。几位大作家——孟德斯鸠（1689—1755）、 伏尔泰（1694—1778）、德尼·狄德罗（1713—1784）和让－雅克·卢梭（1712—1778）——合力鼓吹人性本善和人类在公私两域皆有能力采取负责任行动的新理念。在无数通俗小说、论战檄文、报刊文章和批评文字中，那段时期最出名的出版事业当属《百科全书》，28卷本的启蒙运动思想和知识汇编。与该运动紧密结合的还有始于 18 世纪中叶的家庭价值观变迁，几乎在所有社会层面，原本一统天下的权贵阶层价值观让位于日益深入人心的布尔乔亚价值观。艺术对这些变迁的被动反映甚或积极促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这是艺术史学家面对的诸多课题之一。
由王室资助和管理的皇家学院仍是首要艺术机构。学院设在卢浮宫（很多艺术家在底楼的大画廊和方庭拥有画室和住所），正式会员约有40—60人。会员可以提携有天赋的年轻艺术家，其在作品通过审核后可以成为候补院士。候补院士在半年后完成一幅入会作品，即可成为正式院士。……在店铺和拍卖会之外，当时也有大型公共集市举办艺术展，比如圣日耳曼集市，每年狂欢节期间都有艺术展，圣洛朗集市则是从6月底持续到9月底。画家行会圣吕克学会在1776年被废除前，从1751年到1774年在巴黎总部之外的不同地点办了七届非会员艺术展。年轻艺术家也可以在太子广场的青年展览会办展。还有一个私人的“通信沙龙”，从1779年到1788年每周聚会，可供展示艺术品、书籍和科学奇珍。
越来越多的公众首次发觉，他们居然在体验、品评和鉴定艺术品。大体而言，一般观者对主题而非风格更感兴趣，且越发希望从某个绘画叙事中求得强烈的情感共鸣。此外，观者渴望可以表达其经验和价值，尤其是倡导家庭和母性新理念的主题。一群文坛人士也以描述、阐释和评判艺术品为己任，而他们针对的广大受众也迫切希望更多地了解艺术家，并习得某种艺术鉴赏力，以显得比别人优秀。现代艺术批评遂于18世纪下半叶兴起，以报刊和独立评论的形式展现，且出版节奏越来越快。
艺术考古全民阅读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