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5月,陕西九嵕山,月黑风高。一伙人趁夜摸上山,把两块石板生生从台座上撬下来。问题是,每块将近2.5吨,扛不动——干脆砸。锤子抡下去,石板碎成几大块,再装箱,南下上海,走海路发往美国。 碎成这样,他们还是带走了。这两块石头,叫飒露紫和拳毛騧。是中国史上最著名的一组石刻——昭陵六骏——里最先离家的两位。 打碎它们的人,大概不知道,也不在乎:石头里藏的那个人,叫李世民。 公元599年,李世民出生。他爹李渊是个贵族,但乱世里贵族也不好混。李世民七岁就骑马,十几岁跟着父亲东征西讨,战场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家底。史书说他"善骑射",这不是溢美之词——他那个时代,马背上待不住的人,根本活不到写史书的年纪。 唐朝开国那几年,天下还没平。各路豪强拥兵自立,谁也不服谁。李世民作为秦王,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把这些割据势力一个一个打掉的:先是薛仁杲、再是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 打这些仗,他有六匹马。 特勤骠、青骓、什伐赤、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 每一匹,都跟他出过生死。 最凶险的一次,是飒露紫救了他的命。 公元621年,李世民带着几十骑去洛阳邙山探查王世充的阵势——这事其实挺冒险,皇子亲自上前线侦察,搁现代军事教材里估计要被批一顿。 结果可想而知,走着走着跟大部队失散了,迎面撞上敌军。 四面围上来,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部将丘行恭赶到了。他调转马头,弯弓搭箭,对着追兵就是一通乱射——"箭无虚发,敌不敢前",就这八个字,你能想象当时的紧绷。趁着敌人迟疑的空档,丘行恭跳下马,跑到飒露紫跟前,徒手把射进马胸口的箭拔出来。 把自己的马让给李世民,自己提刀步战,连斩数人,护着主子杀出了重围。 飒露紫没能跑出来,箭伤太重,不久死去。 李世民后来当了皇帝,一直记着这一幕。贞观十年(636年),他下令把这个场景刻进石头里,永远放在自己陵墓前。石刻里,丘行恭俯身为马拔箭的姿势定格千年——飒露紫是六骏里唯一带着人物形象的一块,没有之一。 拳毛騧的故事更惨烈。 公元622年,洺水之战,李世民打刘黑闼。拳毛騧身中九箭——前胸六箭,后背三箭。这匹黄毛卷曲的黑嘴战马,就这么死在了两军阵前。 李世民为每匹马都亲手写了颂词,刻在石刻旁边,书法用的是欧阳询的手笔。给拳毛騧的四句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大概是:军旗猎猎,战鼓轰鸣,你冲在最前,替我挡住了那些箭。 一个打下半个天下的皇帝,在给一匹马写悼词。 这六匹马就这样在九嵕山站了将近1300年。 风吹、雨打、改朝换代,换了多少主人,它们岿然不动。 直到1912年,局势变了。袁世凯的人盯上了六骏。据记载,文物商人被指使进山,想把六骏整块搬走。搬到一半,1913年5月,被附近村民发现了。盗贼急了,情急之下把已经撬下来的飒露紫和拳毛騧直接推下山崖——反正砸碎了也能带走。 随后,碎块被陕西政府没收,消停了一阵。 但卢芹斋还没放弃。此人是当时国际上最著名的中国文物贩子,在纽约开着古董行,手眼通天。他后来在回忆录里说,是在袁世凯协助下,把二骏最终运出了国门。到了美国,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仓库里搁了一段时间,1918年被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馆长相中,谈了几年价,最终以12.5万美元成交。 1920年,飒露紫和拳毛騧正式入藏宾大博物馆的"中国圆厅"——那是整个博物馆最核心的穹顶大厅,放的全是镇馆之宝。 同年,宾大博物馆又派人回到西安,想把剩下的四骏也顺走。四骏也被切割成块、装箱打包。所幸有人举报,政府在潼关截获了这批货,四骏才留了下来,如今在西安碑林博物馆。 就这样,六骏被拦腰一刀,各守一方。 这一分,就是一百多年。 飒露紫和拳毛騧在费城,碎裂状态存放了将近百年,没人修过——飒露紫残断为4大块,拳毛騧残断为6大块。直到2010年,宾大博物馆为了让两骏能够巡展,才邀请中国专家赴美修复,这也是中国第一次派文物专家出国参与修复流失文物。 专家去了,看见的是:满身黑色附着物,裂缝里填着老旧的修补材料,支撑结构早就撑不住了。 打碎带走的人,连修都没修过。 一百年来,无数人为二骏回归奔走。 昭陵北麓的祭坛上,现在摆着六块复制品。 雕工很粗糙,和原物差了十万八千里。游客路过,大多不会多看一眼。 但原来那个位置,站过一匹胸口中箭、把主人驮出重围的紫色马。 和一匹身中九箭、死在乱军之中的黄色马。 石头里那些战场上的故事,比那块石头本身更难带走。 只是眼下,连石头都不在了。 【主要信源】 《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是怎样得到唐太宗的昭陵二骏的?》,澎湃新闻·翻书党,2016年10月 《老档案证珍贵文物昭陵二骏为非法流出》,人民艺术馆,2013年12月 《飒露紫、拳毛騧,昭陵六骏何日得聚首?》,界面新闻,2018年6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