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刚满月的女婴，死了。然后，一个女人的皇后位子没了。另一个女人，从此踩着这具婴儿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了帝国权力的最顶端。问题只有一个：那个婴儿，是被谁杀的？ 武则天入宫这件事，打一开始就是一桩烫手的交易。 她是唐太宗的才人，太宗死后被送去感业寺削发为尼——按规矩，这辈子就算完了。但当时的皇后王氏有个私心：自己无子，竞争对手萧淑妃正受宠，急需一个棋子来搅局。王皇后亲自托人，把武则天从尼姑庵里捞出来，重新送进了宫。 这是王皇后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 武则天回宫，迅速让萧淑妃失了宠，又迅速让王皇后也靠了边。永徽二年，她被封为昭仪，接下来连续生了儿子，圣眷日隆。王皇后看着自己一手捧上来的人反过来压着自己，气得在宫里搞起了厌胜巫术——结果被发现，李治大怒，她娘家的人被赶出皇宫，她的舅舅柳奭丢了宰相的位置，王皇后自己彻底凉透。 武则天这时候缺的只差最后一步：皇后的位子。 永徽五年，她生下了和李治的第一个女儿。就是这个孩子，成了整件事的关键。 公元654年，某天，王皇后来到武昭仪的寝宫，逗弄这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 皇后走后，孩子死了。 最早记录这件事的是《唐会要》，成书时间最靠近当时，记了七个字："昭仪所生女暴卒。"就是说——武昭仪生的女儿，突然死了。至于怎么死的，史官没写，只写了武昭仪随后跑去向皇帝说，是王皇后杀了孩子。李治信了，从此动了废后的心思。 行，到这儿为止，故事是完整的：孩子死亡原因不明，武昭仪趁机发难，结果王皇后百口莫辩。 但你去翻后来的史书，这个故事越来越"完整"。 《新唐书》成书于北宋嘉祐五年，也就是距案发整整四百年之后。它的记载一下细节丰富了起来：王皇后离开之后，武昭仪"潜毙儿衾下"——悄悄把孩子闷死在被子底下。然后等着李治来，装出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打开被子，孩子已经死了，武昭仪这才放声大哭。问左右，左右都说：皇后刚刚来过。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更进一步，直接写"潜扼杀之"——武昭仪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 你看，从"暴卒"到"潜毙"到"潜扼杀"，三本史书，成书时间越晚，细节越多，动作越具体，凶手也越来越明确。 这不太对劲。 问题来了：这些细节从哪儿来的？皇宫的寝宫里，史官不可能在场。写下"潜扼杀之"这四个字的人，信源是什么？宫女的口述？民间流传的版本？还是后人根据结果反推的逻辑？ 没人说得清楚。 有意思的是，离事件最近的《旧唐书》，正文里对这件事一笔没提。要翻到全书最后的史臣评语，才看到这么一句话："武后夺嫡之谋也，振喉绝襁褓之儿。"意思是有这么回事，但不是叙事，是定性，是后人盖棺论定。 还有一条更邪门的线索：武则天当皇后之后，曾经亲自监修过高宗实录——也就是这段历史的官方档案。她删了什么、改了什么，没人知道。正史里对这段时期的许多宫廷细节，确实语焉不详，格外干净。 当然，这也可以反过来理解：武则天监修历史，正说明她有动机把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抹掉，那对她不利的"杀女嫁祸"，为什么反而留了下来？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再说一个更奇怪的细节。永徽六年，李治正式开始操作废后，他给朝廷上下的理由是：王皇后"十年无子"，还有"阴谋下毒"。 注意：没提杀婴。 如果李治真的铁了心认为王皇后亲手掐死了他和武昭仪的女儿，这件事是他最大的愤怒来源，废后的诏书里为什么只字不提？ 况且，当时反对武则天封后的大臣里，有骆宾王这样笔毫无忌惮的人——后来他写《讨武曌檄》，把武则天骂了个底儿掉，什么罪名都往上堆。但杀婴这条，骆宾王也没写。 一个最煽情、最有力的指控，反对武则天的人全程没用过。 学界对此的解释分了两派。一派认为：正是因为《旧唐书》是武则天时期留下的官方底本，她当然不会让杀婴的记录留下来，后来的宋代史官从别处钩沉，才补进了这些细节，恰恰说明此事确有其事。另一派认为：宋人和武则天之间隔了四百年，他们的信源极可能是唐人笔记和民间传闻，细节越丰富越可疑，活脱脱是以野史入正史的样本。 所以，真相是什么？说实话，一千三百年后，谁也没法给出确定的答案。 武则天有没有杀女，这件事本身是个历史悬案，争了几百年，还会继续争下去。但这件事里有一条逻辑是清晰的：不管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死亡这件事被人用得极其精准。王皇后没有辩解的机会，因为她在场；李治选择了愤怒而不是调查，因为他不想调查；朝中反对势力被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一个个清洗出局，因为废王立武本质上是一场皇权对世家门阀的碾压。 那个死在被子里的女婴，后来被追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主要信源】 《新唐书·列传卷一·后妃》，欧阳修、宋祁撰，北宋嘉祐五年 《资治通鉴·唐纪十五》，司马光撰，北宋元丰七年 《唐会要·卷三·天后武氏条》，王溥撰，北宋建隆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