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洪武年间，有个叫龙生的年轻人，读书守礼。姑姑嫁到了祖家，他常去姑姑家，对那里很熟悉。祖家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小女儿比龙生大三岁，把他当自家兄弟看，从不回避。 女孩的母亲听姑姑说龙生好学上进，很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女孩自己也很中意龙生。 祖家中庭种了一株凤尾草，已经上百年了。龙生常在旁边吟诗休息。一天，女孩见没人，就走到凤尾草下对龙生说：“我母亲听你姑姑说你聪明，想让我和你定亲，我也愿意做你妻子，托你姑姑做主，只是不知道你父母的意思如何？如果缘分到了，能成为夫妻，我死也无憾。不然，我将来嫁人，不是商人就是农夫，就算金银满屋、田地连片，我也不愿意。”龙生回答：“能娶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于是指着凤尾草发誓：“如果事情能成，这草就开花结籽；如果不成，草就根枯叶死。”说完，两人各自散去。 但是，龙生的姑姑和练氏妯娌之间有了矛盾，姑姑表面帮忙，暗里却阻碍婚事，所以龙生父母一直犹豫不决，女孩并不知道。 龙生成年后，开始专心准备科举考试，去女孩家的次数少了。但女孩一直念着他，只有母亲知道她的心思，劝她说：“我又派人去那边谈你的婚事了，早晚会有定论，你别煎熬了，白糟蹋了容貌。” 过了一段时间，龙生来了，虽然名义上住在姑姑家，心思全在女孩身上。住了几天，两个嫂子都回娘家了，女孩独自在楼上纺线。楼下有条小巷子通往花园，巷子中间有砖砌的台阶。 龙生从花园回来，听到纺车声，就直接上楼找女孩。女孩见龙生来了，满脸欢喜，停下纺车行礼，和他对坐，一边纺线一边聊天。她把自己的生辰告诉龙生，让他算算婚事能不能成，又细细说了家里的事。龙生很感动。 女孩不怎么读书，只认字而已，便说：“你解释诗给我听。”龙生讲了诗的意思，女孩笑道：“以后要是有幸服侍你，你一定要教我，我虽然笨，时间久了总能学会。”龙生说：“女子往往聪明，以你的慧心，学起来很容易。”于是代她回了一首诗： “深谢韶光染色浓，吹开准拟倩东风。生愁夕露凝珠泪，最怕春寒损玉容。嫩蕊折时飘蝶粉，芳心破处点猩红。金盘华屋如堪荐，早入雕栏十二重。” 龙生又细细解释了诗意。女孩说：“常听人说你才思敏捷，今天见了果然如此，让我更加倾慕了！”她凝视龙生许久，说：“你的精神气度，绝不是平庸之人，将来一定会富贵。我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你，没有别的意思。只因父亲早亡，母亲渐老，大哥在衙门做文书，二哥当了小吏，两个嫂子凶悍刻薄，你是知道的。只求能远离这些凶恶之人，嫁个好人家。你即使不做官，不能让我当命妇，我也能做个士人的妻子。万一我流落到俗人手里，只有死路一条！请你一定替我考虑周全。” 龙生起初只是喜欢她的美貌，没想到她这样贤淑有见识，从此更加执着于婚事，唯恐耽误了。不久，女孩的哥哥果然因为做吏出事，家道败落。龙生的父母不想结这门亲，便婉言谢绝了。龙生很失望，私下写了一首长诗寄给女孩： “我昔正髫年，笑骑竹马君床边；手持青梅共君戏，君身似玉颜如莲……” 一天，女孩的母亲去亲戚家住了，两个嫂子找茬跟女孩大闹了一场。女孩深居闺中，性格又善良，不敢顶嘴也骂不过她们，心里悲愤难平。加上婚事彻底没了指望，她孤苦伶仃、凄凉憔悴，当晚就在楼上上吊自尽了。 母亲回来，哭得撕心裂肺，亲手为她入殓，在胸前发现一个绣囊，里面藏着一幅杏色笺纸，正是龙生寄的那首诗。母亲尊重女儿的意愿，把诗放回了棺中。龙生听说女孩死了，借口看望姑姑，前去吊唁。赶到时，人已经要入棺了。龙生泪如雨下，悲痛欲绝，送她下葬后，才伤心地回去。 几年后，龙生果然科举高中，做了高官，显赫一时。虽然另娶了妻妾，心里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女孩。他曾和天师无为张真人谈论鬼神之事，偶然说起女孩的事。真人见龙生情真意切，便为他做法事超拔。过了几天，龙生梦见女孩对他说：“我死后二十多年，阴间查簿，说我本该生三个儿子、活到六十岁，却没能善终，死于非命，所以判我再生为女子，了结前业。昨天承蒙真人道力，天符忽然降下，我现在要去河南府洛阳县城里胡家，投胎做男子了。感谢你深爱之情，生死不忘，只恨无以为报。你正当富贵，位极人臣，福寿齐全，子孙昌盛。”说完，拜谢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郎君多保重，我永别了！”随即消失不见。 龙生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派人去女孩家看那株凤尾草，发现已经枯死好几年了。于是龙生写了《哀凤尾歌》，削发为僧，几年后故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