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正德初年，安徽徽州人程宰和兄长带着丰厚的本钱到辽阳经商，但处处亏本，钱财全部耗尽。程氏兄弟觉得没脸面回乡，于是只好替人家管账谋生糊口。兄弟俩比邻而居，整日抑郁烦闷。 正德十三年秋天，辽阳气候寒冷得早，一天夜里，程宰裹着被子躺下，苦于严寒，又思念家乡，便披衣坐起身，放声悲歌、长叹不已，恨不得立刻死去。当时灯火已经熄灭，天上也没有月光。忽然整个屋子亮如白昼，屋里的各种器物，连细微之处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正疑惑不解，又闻到奇异的香气四处弥漫，又听见空中传来车马喧闹声，管弦钟磬的乐声从东南方向传来。起初声音还很远，片刻之间就进到屋里了。他悄悄回头偷看，只见一位绝色美人，年纪大约二十岁上下，头戴华冠、身披盛装。 她走到床边，抚摸着程宰，微笑着说：“你当真睡着了吗？我不会伤害你，我和你有前世的缘分，所以前来与你相会。” 程宰掀开枕头下床，匍匐着上前跪拜，说：“我是凡间愚钝之人，不知真仙降临，礼数不周，实在罪该万死，恳请您怜悯宽恕。” 美人伸手扶起程宰，安慰他不必害怕，命侍女斟酒上菜，程宰喝了一口，酒浓稠如饴糖，不知不觉，满满一杯就喝光了。 酒宴将近尾声，两人相拥而眠。 程宰喜出望外，美人也对他情意深厚，于是对他说：“从今往后，我会夜夜陪伴你，绝不间断。就算你兄长是至亲，也万万不可告知。” 程宰发誓说：“我本是平凡卑贱之人，承蒙真仙厚爱恩德，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谨遵您的教诲，我定铭记在心。倘若违背今日誓言，甘愿万死不辞。” 美人搂着程宰的脖颈说：“我不是神仙，其实是海神。我和你前世缘分深厚，所以才来与你相伴。” 片刻之后，邻居家的鸡接连啼鸣，转眼之间，美人已经消失不见。他仔细查看门窗，依旧像昨夜一样紧闭；回头看向屋内，还是土炕旧被、竹筐草席，和从前毫无两样，方才那些奇珍异宝全都消失了。 从此以后，每到夜深人静美人便来，鸡鸣时分便离开。 相处久了，二人聊起从前经商亏本的往事，美人说：“经商本就是你的生计，我来助你。” 正德十四年初夏，有个贩卖药材的商人，各类药材都卖完了，只剩一千多斤黄柏、大黄卖不出去，打算丢弃离开。美人对程宰说：“这些药材可以买下，不久之后必定能高价卖出。” 程宰用自己当雇工积攒的十多两银子，全部买下。没过几天，瘟疫大肆流行，其他药铺的这两种药材全都缺货，价格立刻暴涨，程宰果然赚了五百多两黄金。 又有一位湖北商人贩卖彩色绸缎，途中被湿热天气侵蚀，大半绸缎都生了霉斑，整日痛哭。美人又对程宰说：“这些绸缎也可以买下。”程宰便用五百两黄金，买下四百多匹。 一个多月后，宁王朱宸濠在江西谋反。朝廷紧急调集辽阳的军队南下讨伐，出兵期限十分紧迫，军装旗帜急需置办，绸缎价格暴涨。程宰买下的绸缎，以三倍的价钱卖出。 正德十五年秋天，有个苏州商人贩卖三万多匹布匹，已经卖出八成，还剩下两成粗布。忽然听闻母亲去世，急于回家奔丧。美人对程宰说：“这些布匹也可以买下。” 程宰前去议价。苏州商人已经赚了不少钱，又急于回乡，只收了本钱便离开。程宰用一千两黄金，买下六千多匹布。 第二年，正德十六年三月，武宗皇帝驾崩，全国举丧。辽阳地处偏远，布匹不是本地特产，价格顿时大涨，程宰又赚了三倍。 这样的事接连发生，数不胜数。四五年间，程宰辗转获利数万两黄金，是从前亏损的十倍还多。 到了嘉靖三年，前后七年时间，美人每夜必定前来。 一天夜里，程宰忽然思念家乡，拟返程。美人长叹一声说：“我们多年的情意就此结束，郎君务必保重自身，日后多求福运。” 程宰大惊，说：“我只是想回乡探亲，必定尽快归来，以求再次相会，怎敢辜负您的恩情？夫人为何如此决绝？” 美人说：“这是命中注定，并非我们的情意所致。你方才所说的话，注定是我们永别的开端。” 程宰痛哭不止，后悔自己说出回乡的话。 美人说：“天命已尽，车马仪仗都已备好，请启程吧，不必再悲伤。” 二人哭着诀别，美人走时频频回头，最终悄然消失。 程宰收拾行装准备南归，船行到高邮湖时，天空乌云骤起，狂风怒吼，船身颠簸摇晃如同簸箕。片刻之间，两根桅杆全都折断，船舵碎裂，眼看就要倾覆沉没。忽然奇异的香气弥漫整艘船，狂风立刻平息。没多久，黑雾散去，一片彩云飘到船上方，美人就在云端。 程宰远远跪拜行礼，美人也在云端抬手回礼，神色依旧恋恋不舍。船上其他人都看不见美人。许久之后，美人消失不见，从此二人彻底断绝联系。 程宰本是读书人出身，年少时读过书，说起往事条理清晰，缘由始末一清二楚。嘉靖七年初夏，程宰已经六十多岁，容貌却如同四十岁左右的人，足以证明他确实遇到了异人，从前听闻的传闻都是真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