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习惯于想象遗憾,那么任何选择都会有遗憾. 这句话对任何事都适用。如果一个人看待任何选择都只看到负面的东西,那或许很难看到自己生活中的收获。选择做母亲也一样。这可能是大部分人得失心背后的区别。
我希望有人早点告诉我的关于母亲身份的事作者 Daniela J. Lamas 是波士顿 Brigham and Women’s Hospital 的肺科与重症监护医生。她在文章中回顾了自己成为母亲前后的心理变化:从迟疑、抗拒、担心失去自我,到后来真切地爱上母亲这个身份。
在女儿出生后的最初几个月,她以为自己对孩子一举一动的着迷,只是产后荷尔蒙带来的暂时反应。她原本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婴儿的人,所以她想,等身体里的激素慢慢平复,这种强烈的迷恋也会消退,她会回到原来的自己。
可是将近两年过去,她发现自己居然会非常投入地陪女儿玩沙子,把沙子铲进一个塑料小乌龟里,而且是真心觉得快乐。她开始反思:自己曾经对母亲身份充满犹豫,甚至带着某种抗拒,可如今却如此自然地沉浸在这种生活里,这两者之间该如何调和?
作者认为,美国当下关于生育和父母身份的讨论处在一个很奇怪的时刻。越来越多成年人表示自己可能不会要孩子,于是社会上出现了许多关于出生率下降的焦虑。有人认为少子化预示着社会衰退,也有人觉得这种担忧被夸大了。这些讨论从政治、政策一直延伸到家庭餐桌上的尴尬对话。
但作者觉得,在这些争论背后,确实有一个没有被充分回应的真实问题:对她这一代人,尤其是对女性来说,要不要生孩子已经变成一个非常沉重的决定。它牵涉到职业抱负、个人身份、生活方式,也牵涉到女性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可以选择是否成为母亲”的自由。正因为这个决定承载了太多意义,人很容易陷入犹豫和停滞。
如果回到当初那个摇摆不定的自己,作者最希望有人告诉她的是:有孩子是一件非常非凡的事。她差一点就没有选择这条路;但如果她没有选择成为母亲,那也会是很好的一种人生,只是另一种人生而已。任何重大决定最难的部分,往往不是决定之后,而是决定之前的悬置状态:你同时想象两种可能的人生,却不知道哪一种会在未来展开。
作为重症监护医生,作者经常面对不确定性。她陪伴病人和家属做一些近乎不可能的决定。有时候,家属会在治疗选择之间徘徊很多天。一旦做出决定,哪怕决定本身很艰难,也会带来某种解脱,因为人终于可以开始往前走。她认为,决定要孩子并怀孕是一种解脱,明确决定不要孩子也是一种解脱。真正折磨人的,是长期把自己困在不确定之中。
对医生来说,是否以及何时要孩子尤其困难。医生工作时间长,育儿假政策也常常并不理想。作者告诉年轻同事,她当初选择成为母亲,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未来后悔的恐惧。她不想等到太晚时再回头想:“如果我当初有一个孩子,会怎样?”但这个理由在当时并没有让她感到足够安心。怀孕期间,她甚至经历过强烈的恐慌:难道为了这样一个并不浪漫的理由,她就要经历怀孕带来的身心创伤,并可能打乱自己多年建立起来的职业道路吗?
她曾以为,一个人要选择生孩子,内心应该有一种深切的渴望,应该坚定地相信没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但她并没有这种感觉。她只是知道,自己不想在未来再去想象那个已经来不及选择的可能性。
后来她意识到,也许要不要孩子这个决定并不一定需要一个宏大的、完美的理由。很多人永远不会等来那个醍醐灌顶的瞬间,不会突然确信自己选择的路就是唯一能通向好人生的路。人生常常只是两条互相排斥的道路,而我们最终选择其中一条。
怀孕时,有朋友安慰她说,她不会变成那种“满嘴都是孩子”的烦人妈妈。她还是她自己,只是身边多了一个孩子。
但作者后来发现,自己并没有保持原样。她甚至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竟然这么喜欢当母亲。此前的成年生活里,她一直隐隐觉得自己和那些把时间投入家庭的人不一样,甚至可能有一点优越感。她担心孩子会影响事业,担心自己会失去原来的生活节奏。可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是,真正会改变的并不只是时间安排,而是她自己的欲望。
她依然想写作,想做医生,想成功。但这些愿望现在会遇到一个新的、常常更强烈的愿望:她想和孩子在一起。她想看女儿认真地把词语连成句子,想在早晨和她一起数路上的公交车和小狗,想感受女儿小小的手臂搂住自己的脖子。她发现自己会在街上唱歌,会在公园里陪孩子玩,而且内心那个一直催促她“你应该去工作,这还不够”的声音,竟然安静了下来。
作者最后说,如果一个人习惯于想象遗憾,那么任何选择都会有遗憾。她陪孩子在公园的早晨,看不见那些自己没有写出的文章,也看不见那些没有争取到的职业机会。但无论选择哪条路,另一条没有走的路永远无法真正被知道。任何决定的另一边,都可能有遗憾;但也会有一种安顿下来的喜悦。
对她来说,这种喜悦就是抱紧自己的孩子,知道在所有可能的人生道路中,这一条,是她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