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闰六月的扬州城,暑气未消,却有一桩凄婉又离奇的命案,传得沸沸扬扬。 这事的主角,是维扬望族出身的郭生,名兰坪。郭生家世显赫,父亲在京城做官,家境优渥。他自小就是个天才,十四岁就考中了郡庠生(秀才),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不仅才华横溢,生得更是丰姿俊朗,是远近闻名的少年才俊。郭母对这个独子疼爱至极,一心想给他找个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好媳妇,可挑来挑去,总觉得没一个配得上儿子的,这门亲事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郭生家隔壁,住着一位富家千金,比郭生小一岁。这姑娘生得极为貌美,绿发覆额,肌肤莹润,像玉人雕琢出来的一般,比天仙还要好看。她性子聪慧机敏,还能吟诗作赋。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某天郭生在府中复道间,偶然瞥见了这位邻家少女,只一眼,便心生爱慕,魂牵梦绕。他把心思告诉了母亲,想求娶这位姑娘。郭母听了,虽没见过姑娘本人,却想起家里有个婢女曾路过姑娘家花园,见过姑娘写的一首《虞美人》诗,词句隽雅,灵气十足,便对儿子说:“这姑娘我虽没亲眼见过,但听婢女说她才情出众,倒真是个好姑娘。可这婚事终究是你父亲做主,我得写信问问他的意思。” 很快,郭生的信送到了京城父亲手中。可父亲看完信后勃然大怒,拍案大骂:“不过是个暴发户,也敢来攀我们郭家的亲?绝无可能!”原来,邻女虽富,却无官爵,在讲究门第的封建时代,被郭父视为“不配”。 郭生收到父亲的回信,满心怅惘,却又放不下心中的爱恋。他思来想去,便托母亲身边的婢女,把自己写的情诗传给了邻家少女。少女收到诗,读着读着泪如雨下——原来她也早已倾心于郭生,只是碍于门第,只能把情意藏在心底。她当即回赠了一首诗,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情。 自此,两人借着婢女传信,诗词往来,情意日深。可封建礼教森严,两家门户有别,重门深锁,两人终究无法相见,只能隔着重重院墙,寄托相思。这份无望的爱情,渐渐压垮了少女,她最终郁郁而终,年仅十三四岁。棺木被暂时停放在城外的一座寺庙中,等待择日安葬。 郭生得知心上人离世的消息,悲痛欲绝。恰逢科举考试临近,他以家中俗事繁杂为由,向母亲请求去城外僧舍静心攻读,实则是想离心上人近一些,送她最后一程。母亲心疼儿子,便答应了他,派了一个小童伺候他。 郭生到了萧寺,便住在停放女棺的东厢房。每日清晨黄昏,他都会对着女棺焚香设食,祭奠亡人。夜里,他常常读书到深夜,读着读着,就忍不住失声痛哭,泪水打湿了书卷,也打湿了冰冷的棺木。 这天,偶然外出的小童回到寺中,却发现郭生不见了。家人四处寻找,三天过去,杳无音讯。郭家上下急坏了,怀疑是寺庙里的僧人图谋不轨,害死了郭生,于是一纸诉状递到了官府。 官府接到案子,又接到郭父从京城寄回的信,认定是僧人谋财害命,当即逮捕了寺中僧人。严刑拷打下,僧人不堪折磨,竟被屈打成招,承认自己害死了郭生。可关键的尸体始终找不到,这桩案子成了悬而未决的疑狱,僧人也被关在牢中,沉冤难雪。 直到后来,有人偶然游逛到萧寺,发现女棺有个衣角露在外面,觉得奇怪,便摇了摇棺材。没想到,棺盖竟像是已经松动了一般,微微开启。他仔细查看,发现棺木上的钉子痕迹早已脱落,赶紧跑去告诉了少女的父母。 少女父母闻讯赶来,颤抖着打开棺盖,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泪目——棺内并排躺着两具尸体,一具是少女,另一具,正是失踪多日的郭生!郭生呈横陈状,紧紧依偎在少女身旁,两具尸体早已冰冷固结,分也分不开,仿佛是相拥而亡。 真相终于大白:郭生是为了与心上人相守,竟在棺中殉情,与少女长眠地下。两家父母见状,悲痛又感动,于是择地将两人合葬在平山堂的西侧,了却了他们生前未能相守的遗憾。而那名被冤枉的僧人,也终于洗清冤屈,被释放出狱,郭家后来还厚赠了银两,弥补了他的牢狱之苦。 (文:《申报》1873年十月初三日《棺中佳偶》) 这场百年前的维扬绝恋,是封建礼教下的一场爱情悲剧,也是一桩充满悲情色彩的人间奇闻。郭生和邻家少女,一个是望族才子,一个是富家千金,本是门当户对的良缘,却因父亲的门第偏见,生生被拆散。少女郁郁而终,郭生殉情棺中,两人至死都未能相守,最终以合葬的方式完成了爱情的圆满,却也道尽了封建时代青年男女的无奈。 这桩案子的离奇之处,不仅在于两人的生死相随,更在于僧人被屈打成招、最终沉冤得雪的过程。它既揭露了封建司法的黑暗——严刑拷打之下,真相往往被掩盖;也展现了民间的正义之心——路人的偶然发现,最终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郭生和少女的爱情,纯粹而炽热,却被封建门第观念碾碎。他们的悲剧,是无数被礼教束缚的青年的缩影。而他们最终的相守,也让这场悲剧多了一丝温情,哪怕跨越生死,也始终如一的深情与执着。 (图:1913年扬州五亭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