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5月1日夜,汤阴城东北角的砖石被炮弹撕开,火光照得城楼像白昼。哨兵才抬头,解放军突击队已踏着滚烫的瓦砾冲进缺口。孙殿英在指挥所里听着城墙坍塌声,抓着电话线低吼:“空军、空军,弹药呢?”回音只有电流的嗞嗞。 炮火其实并非攻城主力,而是“打援”收尾。当月中旬,刘邓大军三道口袋一扣,汤阴成了孤城。孙殿英苦等的“快速纵队”在长济公路被截了个对穿,坦克、榴弹炮连同司机全成了解放军战利品。消息传来,孙拍案大骂,却无计可施。 半年前的他还意气风发。1945年10月,蒋介石电令他改编为“先遣军”纵队司令。孙先用三万两黄金打点胡宗南,换得驻汤阴之权。自认为占了华北门户,国民党“飞机坦克外加美国援助”,胜负早已写好剧本。 有意思的是,汤阴城墙确实被他修得像刺猬:碉堡四角对射,壕沟里埋雷,城头射孔设成蜂窝。孙常拍胸口,“共产党只会野战,攻坚不行”,在饭局上扬声说过不下十回。 现实没给他面子。4月4日,解放军先撕开外围据点,各路援兵刚冒头就被吃掉。汤阴守军人心浮动,城里鸦片馆与赌档夜夜通宵,士兵抢夺军粮,情报每天送到前线指挥部,好像不花钱的报纸。 5月2日凌晨一点,呆坐指挥所的孙殿英被一声巨响震醒。副官劝他突围,他摆手长叹:“就这副烂牌,突什么?”一个钟头后,他命令卫兵把白旗插上炮楼。天亮时,孙殿英与数千名官兵一起成为俘虏。 押解途中,部分解放军干部议论要不要枪毙这个“盗墓加汉奸”的家伙。刘伯承一句话定调:“此人对129师有过方便,不能杀。”消息传到孙耳朵里,他愣住,喃喃道:“老刘还记得。” 在豫北司令部的小院里,刘伯承亲自解开孙殿英的绑绳,递过碗茶:“当年你让过路,还给了我们几百支枪,这份情留着呢。”孙殿英站起来,想敬礼又想跪。刘伯承摆手:“坐,吃饭。”席间仅此一句对话,占据他余生全部的暖意。 这份“旧情”得追溯到1940年春。那时鹿钟麟、朱怀冰围攻129师,孙殿英明知蒋介石授意,却装聋作哑,打起“中立”牌。鹿、朱兵败,钻进他的军营。邓小平派人追到门口,他死活不松口:“没有这两个人。”同时又开价要几百条枪。邓小平思索片刻答应,换来一次喘息。 后来他暗示“愿听129师节制”,又背地里给日军递过情报。刘邓判断此人墙头草,没答应统一领导,但人情记下。战争年代,哪怕一条通道、几车子弹,都能救一个连。 孙殿英被俘后整日提心吊胆,“今天是不是最后一顿饭?”他反复嘀咕。训练班干部干脆把老部下挑几个放在隔壁,吃住一样,让他们大声聊天。几天后,孙才发现:愿留的归队作战,不愿打的送回家,没有人被难为。 然而鸦片瘾折磨他。多年吸食,凌晨不点烟就浑身抽搐。解放军禁毒,可也不愿看他痛不欲生。经请示,卫生员乔装进敌占区买来鸦片,掺桂皮递给他逐日减量。戒断那天,孙殿英听到真相,突然跪下,声音沙哑:“共产党救了我第二次命。” 身体并未因此好转。9月30日早上,他咳血不止,手里攥着没抽完的小半截香烟。医务人员赶到时,他只说了两句话:“我欠老百姓的,多到海一样;告诉刘师长,我记得那碗茶。”63岁的孙殿英随即咽气。 解放军按照军礼埋葬了他,坟堆很小,只插一块木牌写着姓名、卒年,不提生平。一路起伏,东陵一铲、降日、归蒋、投降,再到跪谢新政权,几度改旗,终归尘土。 有人感叹,他一生最硬的城墙在汤阴,最软的时刻却在那碗热茶之后;沙场成败可以计算,举手之恩却能改写命运,这段往事留在档案,也留给后世一个意味深长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