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盛世才离开了新疆到重庆赴任的途中,一家人在途经宝鸡稍作停留时,儿子外出看戏被打,所带的财物也被抢,他为此十分生气,便找到了警备司令盛文报案:军官总队的人砸坏了我的汽车,我太太放在车上的两个皮包被抢走了,这两个皮包很重要,一个白珍珠的是蒋夫人送的,一个红珍珠是斯大林送的,还有我随身的许多财务也给他们抢了,这个案子你要负责到底啊! 盛世才在宝鸡发火时,最刺人的不只那两只皮包。 皮包再贵,也只是物件。刺人的是,他已经离开了新疆,脚下这块地不听他的。 车队停在宝鸡,陕西关中的风吹过来,路面灰扑扑。战时后方本就杂,军官、随员、行李车、过路兵,都挤在一处。盛世才一家稍作停留,儿子出门看戏,回来却带着一身狼狈。 汽车也出了事,财物被抢。 换成寻常人家,已经够窝火;落到盛世才身上,气里还夹着一种难堪。他去找警备司令盛文报案,说军官总队的人砸坏了汽车,太太车上的两个皮包也没了,一个白珍珠,一个红珍珠。白的牵着蒋夫人,红的牵着斯大林。他把这些来历说出来,像是把旧日靠山一件件摆到桌面上。 可宝鸡已经换了案头。 盛文姓盛,却管不着新疆旧账。他要面对的是宝鸡城里的兵、车、案卷和上头的硬规矩。两个姓氏摆在一起,听着亲近,办起事来隔着一整套衙门。 这句话才是要命的。过去在新疆,盛世才不必把礼物来历讲给谁听。他的名头就是路条,印章就是门栓。外来人想去伊犁,得看他肯不肯拨车;学者到了迪化,住在哪里,谁来招待,沿途地方官怎么配合,都得靠督办公署一张命令。那张纸薄得很,可到了县衙、警局、大车站,分量比车轮还重。没有它,外地人连睡一晚都要犯难。有了它,饭食、住处、车马,一路有人张罗。 盛世才很懂这种分寸。 他不一定总是怒目横眉。有人见过他接待客人,个子不高,脸宽,说话客气,握手也周到。客人辞出时,他还能送几步,显得有礼,有耐心。宴席摆在大楼里,酒杯分得细,音乐响着,画像挂着,来宾一轮轮起身举杯。外人看见的是排场,是礼数,是边疆主人招待客人的热闹。 可热闹里面有一条线,谁站在线里,谁站在线外,盛世才心里清清楚楚。 他笼络人才,也防着人才。他需要专家、教师、技术人员给新疆添门面,给自己的统治添说法。可一旦觉得人不可靠,笑脸收起来也快。温和在他那里更像工具。工具好用时拿出来擦得发亮,不好用时就收进抽屉,甚至砸掉。 新疆那些年,许多人就是在这张笑脸和那只铁手之间过日子。 到了一九四四年,铁手也握不住了。国民政府的人一步步进新疆,党务、军务、行政系统都在往里扎。盛世才这些年反复换旗号,靠苏联时说得热,向重庆靠拢时也不含糊,可两边都看得明白。八月,他在迪化大批抓捕中央派去的人和地方干部,省里的运转被他硬生生卡住。朱绍良很快飞到迪化,部队也有戒备。 这个局面摆开,几封电报、几句辩解都兜不住。 重庆给他的安排是农林部长。名分不低,听起来体面。可对盛世才这种人来说,离开新疆,就像把刀交出去,只把刀鞘带走。他经营多年的地方人脉、警察系统、军队威慑、衙署里的眼色,全留在天山南北。他带得走家眷,带得走箱子,带得走珍珠皮包,带不走那种让人一听名字就先低头的空气。 宝鸡的事,恰好扎在这里。 白珍珠也好,红珍珠也好,过去都是关系的凭证。蒋夫人送的,说明他曾被重庆接纳过;斯大林送的,说明他也曾靠近莫斯科。一个边疆强人最得意的地方,正是能在大势之间挪步,今天借这只手,明天扶那堵墙。可墙会移,手会松。到了宝鸡,抢东西的人未必关心这些名头。他们看到的是车,是箱包,是可拿走的财物。那些曾经被盛世才当作护身符的名字,忽然护不住车门。 他向盛文报案时,口气仍旧硬。 多年养成的威势,不会因为一纸调令立刻散光。他要求负责到底,像还在命令下属办事。 可真正刺耳的,也正是这句话。一个能让别人负责到底的人,此刻需要别人替他负责到底。他还会发怒,还会追问,还会把失物说得清清楚楚,却不能让宝鸡马上按他的意思转起来。 这场风波不大,放在抗战末期的中国版图上,也许只是路边一声吵嚷。可它把盛世才的处境照得很冷。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常常是过去管用的办法,忽然一点点失灵。他摆身份,身份被地方程序挡住;他说关系,关系被乱局吞掉;他讲损失,损失只能写进案情。车旁还有碎乱的行李,家人等着结果,随员也不敢多话。 盛世才站在那里,离迪化已经很远,离重庆还没真正坐稳。 他后来仍能做官,仍能在人前保持姿态。 可是宝鸡这一停,像鞋底踩进泥里,抬脚时总会带出一点脏。警备机关的灯亮着,纸笔摆在桌上,有人听他报失物。他一件件说,汽车,皮包,财物。 说到那两个皮包时,屋子里也许只是短短一静。 外头车马还在响,戏院散场的人走过去,谁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