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反薛岳的计划是如何流产的？ 一九五零年春天以前，薛岳在海南岛上的日子，像一枚拧得过紧的螺丝。 表面还亮，手一碰就知道里面已经吃力。广东已经易手，雷州半岛那边的部队在练船，琼州海峡每天照旧起风，海口的公文照旧盖章，可守岛的人心里清楚，这不是抗战时的长沙，也不是他熟悉的山地防御。 对手要从海上来，岛内还有琼崖纵队，外头又没有真正能救场的大兵团。 策反薛岳的念头，就生在这种尴尬里。 打海南当然可以打，可渡海不是翻山。金门失利刚过去不久，谁也不敢把海峡当成一条宽一点的河。若能让薛岳放弃顽抗，哪怕只让他少调几个部队死守滩头，战役的血就会少流一些。问题也在这里，薛岳不是普通守将。 他有名，有旧账，有面子，也有一肚子不肯轻易说出口的难处。 从身份看，他似乎有被劝动的缝。薛岳是广东乐昌人，晚年回到华南掌广东防务，后来又转到海南，这层乡土关系并非虚的。他也不是蒋介石黄埔嫡系，早年同蒋介石有合作，也有不顺气的时候。华东战场失利后，他从徐州绥靖公署主任位置上被撤下来，挂着上将参军长的名头，权柄已经轻了。这样的人，若说对南京那套安排毫无怨气，恐怕没人信。 可缝旁边就是硬墙。 薛岳长征时追击红军，湘江一线造成过很大压力。抗战中，他又靠万家岭、长沙会战立住了国民党名将的牌子。到一九四九年，他被列入国民党战犯名单。这个名单一摆出来，策反就不只是劝一个将军换旗帜了，还牵着他对自身结局的判断。 放下武器之后怎样算账，旧部怎么办，名节往哪儿搁，这些问题不写在电报上，却压在桌边。 负责去打开这道门的人，是龚楚。 选他并非没道理。龚楚也是乐昌人，和薛岳讲同乡话，不至于一开口就生分。他早年在红军中待过，后来叛离，又长期在国民党那边活动，到一九四九年前后重新投到广东方面手里。这样一个人，懂两边的规矩，也懂乱世里人最怕什么。 拿他去做薛岳工作，像用旧钥匙开旧锁，听上去很合适。 麻烦也正藏在这把旧钥匙上。龚楚不是单纯的说客，他身上背着自己的账。去海南见薛岳，成了，他未必安全；不成，他更难脱身。回广东复命，也不等于旧事从此翻篇。香港夹在中间，码头上人来人往，报纸摊、旅馆、茶楼都能让人暂时藏住脸。他到了香港，没有继续赴海南，也没有把事情办成。 计划不是被薛岳一口回绝的，而是在中间人停步那一刻失了气。 这就是策反工作最要命的地方。它靠人情，也怕人情；靠旧关系，也怕旧关系里那些烂账。龚楚同薛岳的乡谊能帮他进门，可龚楚自己的恐惧也足以让他不敢伸手推门。广东方面看中的，是他能说得上话；没法替他解决的，是他说完话以后自己怎么落脚。 与此同时，岛上的另一条接触线也在摇晃。李玉堂在海南军中地位不低，黄埔一期出身，抗战中有资历，后来任海南方面重要职务。他的家属和身边关系曾牵出起义接洽，密信、转达、批示，一层层往来。听起来好像还有机会，其实时间已经不厚了。 海面隔着通信，岛内隔着监控，人人都想看清风向，偏偏风向一天一变。 薛岳本人也不是毫无判断，他知道手里的部队成色不足。广东保安部队改编出来的几个军，番号排得整齐，兵心却散。所谓伯陵防线，靠军舰、飞机和海峡撑场面，真打起来要看滩头、潮汐、夜航、补给，还要看守军愿不愿意把命贴上去。 老将军懂战场，他不会不明白，海南不是一个能长期孤守的地方。 可懂大势，不等于敢转身。 蒋介石已经退到台湾，海南是外围屏障，也是面子工程。薛岳若主动松手，旧阵营会骂他；若死守到底，败局也许只晚来几天。人到这种位置，选择不是两扇清清楚楚的门，而是一排半开半闭的门，每扇门后头都有账。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前后，解放军攻取海南的准备已经压上日程。 第四十军、第四十三军在雷州半岛一带练渡海，木帆船被拉出来，陆军士兵学着看潮水、辨风向、夜里上船。岛内琼崖纵队也在等登陆部队靠岸。 谈判、策反、军事准备几条线同时跑，谁跑快，谁就改写结局。 到一九五零年四月，海峡不再只是地图上的蓝线。 登陆部队强渡琼州海峡，岛内力量配合推进，薛岳经营的防线很快被撕开。海口失守前后，他带残部撤往台湾。那场没有完成的策反，便像一封潮湿的信，字还在，信封已经被水泡软了。 薛岳没等来可以放心落脚的台阶，龚楚也没有把台阶递过去。 海边的船一艘艘离岸，剩下的，只是风把纸页掀得哗哗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