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悄然离开杭州，去沪暂居。教育部长杭立武一连几封急电催他赴台，他始终未动。这位被蒋介石以乡谊"表弟"相待、又是国民党中央委员的科学家，最终选择了留下。半年后，他出现在天安门城楼下，看着五星红旗升起。再过半个月，新中国第一份大型科研机构的任命名单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中国科学院副院长。 竺可桢与蒋介石的渊源，要从浙江奉化溪口的一个旧式婚姻说起。蒋介石的生母王采玉早年曾嫁入溪口跸驻乡的竺氏人家，丈夫早逝，孩子也夭折，她才回娘家、出家、又还俗，再嫁蒋肇聪，生下蒋介石。这段往事在蒋家虽不常提，乡邻却记得清清楚楚。竺可桢的祖籍正是溪口竺氏，与王采玉前夫一系同族未出五服。按浙东宗法，这门姻亲关系虽然辗转，却足以让蒋介石认下这位"表弟"。后来两人在南京、重庆几次相见，蒋介石言谈间总带着乡谊的客气。这层关系，后来在竺可桢的人生中投下了复杂的光影。 竺可桢1890年生于绍兴东关，家境清寒。少年时考入唐山路矿学堂，1910年作为庚款留美生赴美，先入伊利诺伊大学学农，后转哈佛攻气象。1918年获哈佛博士学位回国，那时的中国连一张完整的气象图都没有，沿海港口的天气预报由外国人垄断。竺可桢回国先在武昌高师任教，又随东南大学辗转南北，1928年受蔡元培之邀，筹建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并任所长，这是中国人自己办的第一个现代气象机构。短短几年间，他在南京北极阁建起气象观测站，铺设全国测候网络，硬是把中国的气象主权从外国人手里夺了回来。 1936年4月，国民政府行政会议任命他为浙江大学校长。蒋介石当时亲自约见，反复叮嘱他"办好这所大学"。竺可桢提了三个条件：经费有保证、用人不干涉、不强迫师生入党。蒋介石当场应承。这场谈话决定了浙大此后十三年的命运。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竺可桢率领浙大师生从杭州出发，一路西迁，经建德、吉安、宜山，最后落脚贵州遵义、湄潭。一所地方性大学，在战火中辗转两千多公里，居然没有散，反而在大西南的山沟里办出了气象。李约瑟造访遵义后，称这里是"东方的剑桥"。这十三年，竺可桢一边躲日机，一边为师生筹米筹药，妻儿先后病逝在迁徙途中，他在日记里只写下一行字："吾妻已矣，吾子已矣。" 抗战胜利后，浙大返迁杭州，竺可桢迎来的却是国统区更深的困顿。物价飞涨，学生抗议四起。1947年浙大学生于子三被国民党当局逮捕，狱中身亡，竺可桢冒着压力公开宣布："于子三是个好学生。"他一面与当局周旋，一面拒绝出任更高的官职。1948年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1949年初，师生想为他庆60大寿，他在校刊上贴出启事，说时局如此，"马齿加长，徒增悲悯"，谢绝一切庆祝。 国民党败局已定时，蒋介石派人接他赴台，许诺优厚待遇。教育部长杭立武连发急电。竺可桢称病不动，4月下旬只身赴沪，躲进一处实验室。他后来在日记中写得很直白：在台湾，气象、地理研究失去了它的山河大地；在大陆，科学才有它真正的土壤。7月，他到北平参加新政协筹备，参与起草《共同纲领》，建议增加"努力发展自然科学"一条，被采纳。10月1日，他在天安门城楼下看升旗。10月16日，中央人民政府任命他为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分管生物、地学。这一年，他六十岁。 此后二十余年，他兼任中国气象学会理事长、中国地理学会理事长、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央人民政府文化教育委员会委员等近二十个职务。他主持组建中科院地球物理所，推动建立全国气象观测网，组织黄河中游、新疆、青海、云南等地的大规模综合科学考察，为国家工业布局和资源开发提供了第一批系统性的科学数据。他七十多岁还坚持每天记日记、量气温，留下的日记达八百多万字，是中国近代科学史最重要的第一手文献之一。1974年2月7日，他在北京病逝，享年84岁。 蒋介石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到这位"表弟"，言语间不无遗憾。但竺可桢从未把那层乡谊当作仕途的台阶。他留下的不是亲戚关系的余荫，而是一个科学家在大时代里的清醒选择。 蒋家亲族中投奔新中国者不在少数，但论职位之重、贡献之深、声望之远，无人能及竺可桢。他与蒋介石的那点远亲渊源，在历史的天平上分量极轻；真正让他立于天地之间的，是哈佛归来时立下的那句"科学救国"，和八百万字日记里日复一日的"晴，东南风，气温……"。一个人选择了什么样的事业，最终就成为什么样的人。 【主要信源】《竺可桢全集》（共24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201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