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当年还很年轻的天津相声演员赵津生要拜马三立为师,马三立就对他说:你拜了我你就要管侯宝林叫师哥了,你觉得合适吗?马三立的儿子马志明也一样,他因为辈分高,就不收徒弟了,收了和其他同行不好论。这马家爷俩就是讲究人。 如今相声圈里动不动就"喜收高徒",摆知仪式搞得比婚礼还隆重,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请来见证。有人一口气收二三十个徒弟,场面浩大,到底传了什么本事,谁也说不清。对比马家这对父子几十年的做派,你就明白什么叫自律,什么叫对行当真有敬畏心。 马志明曾公开表态:"传承发展不能靠单纯的收徒弟来完成,传承更不能单纯看徒弟的数量。比起收徒弟,我更愿意多教学生。"这话听着平淡,背后是一个人较劲了大半辈子的纠结。他1945年生,算起来是宝字辈,跟侯宝林平辈。可侯宝林1917年的,比他大了整整二十八岁。 这就荒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辈分跟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前辈并肩。如果一收徒,那么自己徒弟和自己同龄人又同辈了,这样显然有些乱套了。马志明不是不想教人,是收了谁都得罪一片。你想,他随便收个三四十岁的徒弟,那徒弟见了五六十岁的同行得叫师叔,谁受得了? "德寿宝文明"这五个字,是相声界从清末传下来的辈分排序。"寿"字辈的代表人物有张寿臣、马三立,"宝"字辈之后为"文"字辈。这套谱系一百多年没断过,靠的是一代代艺人死守规矩。马三立是寿字辈的人物,他往那儿一坐,在场没几个人敢跟他平起平坐。 侯宝林名气够大了吧?全国人民都认识。可在马三立跟前,规矩照样得守。马三立侯宝林不能并排就坐,侯宝林在马三立面前得敬着点。据传有一回合影,侯宝林站前排了,马三立不高兴,侯宝林赶紧退到后面去。名气和辈分是两码事,这条线在老一辈心里比钢筋还硬。 赵津生偏偏撞上了这条线。他打小跟王凤山学艺,王凤山是快板名家,也是马三立晚年搭档,快板、山东快书、基本功,一练就是十来年。可赵津生骨子里痴迷的是马派相声那股子蔫劲儿,听了马三立的现场以后整个人就陷进去了,恨不得钻到老爷子肚子里把活儿全掏出来。 1987年,他下定决心,提着水果去马家。马三立在家养病,接见后听他直说拜师。赵津生当时三十岁,在天津相声圈已经有了名气,1977年凭一段《浪子回头》走红,观众管他叫"小眼子"。按说这样的人才,马三立没理由拒绝。 偏偏马三立就是拒绝了。老爷子算得比谁都清楚:我是寿字辈,收了你,你就是宝字辈,侯宝林也是宝字辈,你俩就是师兄弟了。马老顿了顿,说收你,得管侯宝林叫师哥,你觉得合适吗。赵津生一想,侯老是宝字辈,马三是寿字辈,这么叫确实乱套。 赵津生不死心,掉头瞄准马志明。马三立又拦了一道——"若拜他为师,你就得称苏文茂为师兄,这合适吗?"苏文茂1929年生人,大赵津生将近三十岁,年龄差摆在那儿,真这么论的话走到哪儿都别扭。两条路全堵死了,赵津生坐在马家客厅里一时无话可说。 老爷子堵了门,又给开了窗。马三立琢磨出一个绕辈分的法子:让赵津生拜自己的徒孙范振钰。班德贵是马三立弟子,范振钰是班德贵徒弟,赵津生拜范振钰,就成了马氏嫡系。这一转,赵津生落在了"明"字辈,跟姜昆、冯巩他们平辈论交,在行里走动自自然然,谁也挑不出毛病。 1987年底,仪式办了,赵津生当开门大弟子。地点在天津会芳楼二楼。范振钰掌门,马老见证,王鸣禄在场。赵津生母亲咬牙拿出积蓄,摆了八桌酒席,一桌58块,比他结婚时候的排场大得多。到场的还有高英培、班德贵,阵仗不小。 可偏偏在这热闹当口,最伤心的人悄悄离了席。王凤山——教了赵津生十多年的恩师,宝字辈的老艺人,眼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拜了别人的门。赵津生追到楼梯口,磕了三个头。高英培贺词念到一半竟放声哭了出来。一场拜师宴,笑里头全是泪。王凤山不是不想收赵津生,他的辈分比范振钰高两辈,真要收了,乱得更厉害。 这故事背后藏着一个残酷的现实:辈分这东西,保护了行业的秩序,也捆住了一些人的手脚。王凤山带了赵津生最好的十年光阴,到头来师徒名分落不到自己头上,换谁心里都不好受。马志明何尝不是一样?他从小跟着父亲学,本事一身,想传的人不少,可辈分像一道锁链,把他牢牢拴住。 马志明对此有过明确表态,自己岁数小辈分太高,不愿再收徒。他一辈子只有卢福来、于克志两个正式弟子,还是马三立当年要求他收的。后来多了个口盟弟子黄族民,也是因为搭档谢天顺走了,不得已而为之。杨议想拜他,他摇头;侯耀华找上门,他也没松口。少马爷这脾气,跟他爹一脉相承。 赵津生后来的路反倒越走越宽。他入了范振钰的门,得了马派的根,又没背上"辈分太高"的包袱。2010年央视春晚,赵津生与姜昆、戴志诚合作群口相声《和谁说相声》。全国观众一下子记住了这个天津老头儿,上台喊一声"碰",台下齐刷刷接"瓷儿",热闹得像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