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的香港,张大千面对奉命前来劝他回国的女儿,忍不住厉声斥责:"穷死饿死那么多人,算什么进步?一大家子人要活命,全靠我在国外卖画撑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张大千已经在海外漂了将近十四年。 从1949年12月携第四夫人徐雯波乘军用飞机离开成都,到辗转印度、香港、阿根廷,再到1955年在巴西圣保罗郊外花了两百多万美元建起"八德园",张大千没有一天不是用画笔养着那一大家子人。 随同他迁居南美的,光是子侄辈就有十四口,更不用说留在国内的亲眷还时常需要接济。 离开大陆之前,张大千做过一件外人很难理解的事——他嘱咐留在成都的二夫人曾正容和儿子张心智,把他没来得及带走的一百二十五件敦煌临摹壁画,全部交给四川博物馆,一分钱不取。 当时旁人问他为什么,张大千说了一句话:"东西该在家。"人走了,画留下。这个细节,往往被后来的人忽略掉。 到了阿根廷,居留手续迟迟批不下来,张大千越发焦头烂额。 1952年前后,为了筹钱,张大千做了一个让整个收藏界震惊的决定:出售"大风堂"的镇宅之宝——五代董源的《潇湘图》和南唐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 后者是1945年抗战刚结束时,张大千放弃买下北平一处王府,把五百两黄金全换成这一幅画得来的。 挥泪出手,是真正的割肉。这两件古画最终由大陆方面出资购回,如今还在故宫博物院。 其实更早的时候,张大千在北方画坛已经凭着仿石涛出了名,有时候是真出名,有时候是出了别种名声。 他曾经仿制了一幅石涛手卷,借朋友家的画室布局,等鉴赏权威黄宾虹上门看画、认了真迹,再开口说,不要钱,只换黄宾虹那幅一直不肯借给他看的石涛原作。 黄宾虹答应了,事后知道真相,气得说不出话来。吴湖帆也中过他的招,花高价买了张大千仿南宋梁楷的《睡猿图》,把那幅画当成祖上传下来的真迹。 1968年,密歇根大学办石涛大展,张大千走进展厅,指着墙上的画一幅一幅说:这张是我画的,那张也是我画的。在场的人全愣了。 这种以假换真、以真养假的本事,底子是从数十年临摹里练出来的。1941年进敦煌,出来时满头青丝变成两鬓斑白,在洞里用油灯照着一笔一画,对着斑驳的唐代壁画做复原临摹,前后耗尽两年七个月、五千两黄金的开销。那批摹本,张大千一幅都没有卖。 这一切的底气,1956年在巴黎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那年张大千约见了毕加索,毕加索专程换上衬衫皮鞋,捧出五大本临摹齐白石花鸟的习作,认认真真请张大千指点。 张大千看完,说了一句:工具用错了,毛笔的笔锋弹性才能控制墨的干湿。然后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作示范,毕加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1963年香港那句斥责,说到底不是赌气,是实情。卖画是命,养家也是命,两件事绑在一起,张大千哪样都撒不了手。人生数十年,游走四方,那支笔从来没有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