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慈安的疑虑(下) 慈安咬着嘴唇。 “他越僭越,理就越在他那边。他要的就是咱们跟他吵,跟他闹,闹到满朝文武都觉得咱们不懂事,觉得咱们不该干政。到那时候,他再把先帝遗诏拿出来,说‘太后不贤,难辅幼主’——姐姐,你猜会怎么样?” 慈安的脸白了。 慈禧把那枚印放在桌上,推到慈安面前。 “姐姐,这枚印是护身符。不是咱们求着肃顺让咱们盖,是他求着咱们盖。他不把旨意送来,咱们可以不盖。他送来了,咱们也可以不盖。你可以说‘我再看看’,你可以说‘我今儿累了’,你可以什么都不说,就放在那儿,放三天,放五天,放十天。他能怎么着?他敢冲进来抢印吗?” 慈安的眼眶红了。 “咱们现在还不能跟他硬顶。”慈禧的声音轻了下去,“现在硬顶,咱们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没有权,没有能帮咱们的人。恭亲王在京城,胜保在京城,咱们在热河,被肃顺的人围得铁桶似的。你说,咱们拿什么跟他硬顶?” 慈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忍着他在灵堂上耀武扬威?忍着他把咱们当摆设?忍着——忍着那道不让恭亲王奔丧的旨,就这么算了?” 慈禧伸出手,握住慈安的手。慈安的手在发抖。 “姐姐,你听我说。” 慈安抬起头,看着她。 “肃顺今天在灵堂上那样,你生气,我也生气。生气归生气,不能让他看出来。他越得意,越觉得咱们好欺负,他的破绽就越大。一个人觉得赢了的时候,就会大意。大意了,就会出错。他出错的那天,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慈安看着她。她看着慈禧的脸,看着那双在烛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她想起白天在灵堂上发生的一件事——那会儿她气得差点抬手说话,是慈禧按住了她。那只手很轻,可那一按,把她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如果当时她真的说了什么,跟肃顺吵起来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她不敢想。 “妹妹。”慈安的声音很轻,“你今天在灵堂上按我那一下,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会那样?” 慈禧没有回答。她看着慈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默认,又像是别说什么都别说。 慈安看着那张脸,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有人跟她在一起。不是她一个人扛着。有人在她前面挡着,在她旁边站着,在她快要摔倒的时候伸手扶她一把。 “妹妹,以后有什么事,你教我。”慈安的声音有点涩,“我不懂这些,可我愿意学。我不能老是让你一个人顶着。” 慈禧握紧了她的手。“姐姐,你不必学。你站在我这边就行了。你是皇后,你的名分在那儿摆着。肃顺再狂,也不敢把皇后怎么样。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帮衬。” 慈安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行了姐姐,天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说不定肃顺又送什么旨来,咱们还得应付。” 慈安站起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妹妹。” “嗯?” “你说,恭亲王会帮咱们吗?” 慈禧沉默了一会儿。“会。” “你这么肯定?” 慈禧看着她。“他恨肃顺。恨比爱靠得住。” 慈安咬了咬嘴唇,推开门,走了出去。翠儿在外面等着,举起灯笼,跟在她后面。夜风很大,灯笼里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翠儿用手拢住,烫了一下手指,嘶了一声。 慈禧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同道堂”印。玉印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白得像羊脂。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画。“同道堂”,一笔一划,刻得很深,能摸到边缘微微凸起的棱角。这是咸丰的字,她认得。 她第一次看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还不认识咸丰。那时候她刚选入宫,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现在咸丰死了,这三个字刻在印上,印在她手里,刻在她心里。 慈禧把那枚印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印是凉的,可握久了,就有了一点温度。那点温度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它在那里。像冬天里的一根火柴,火苗很小,它亮着。 她在想——慈安今晚来了,说了很多话,气话,怕话,真话。她听进去了。她没有全部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早了,慈安会更怕。说多了,隔墙有耳。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烂到该说的时候再说。 慈禧把印放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挂在腰上。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来。被子很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纸。她蜷着身子,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的,她已经习惯了,听着听着,就当成催眠曲了。 慈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她不挑,有枕头就不错了。在热河,什么都得将就。将就到哪一天呢? 总有那么一天。她不用再忍,不用再装,不用再在肃顺面前低着头,把印盖在那一道道让她心疼的旨上。 快了。 她在心里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