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慈安的疑虑 那天夜里，慈安来了。 慈禧还没睡下。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枚“同道堂”印，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那枚玉印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幽幽的白光。 安德海在门口打了个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惊醒了，听见廊下有脚步声。他一骨碌站起来，揉揉眼睛，看见一个人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走得很快，裙角带风，后面跟着一个小宫女，举着灯笼，一路小跑。 “谁？”安德海低声问。 “是我。”慈安的声音，有点喘。 安德海连忙躬下身子：“皇后娘娘，这么晚了——” “慈禧妹妹睡了吗？” “还没呢。” 慈安不等他通报，推门进去了。翠儿举着灯笼跟在后面，烛光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 慈禧抬起头，见到慈安站在门口。她的脸被灯笼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憋了一肚子话。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白布素服，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 “姐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 慈安没回答。她走进来，在慈禧对面坐下。翠儿把灯笼挂在门框上，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安德海看了慈禧一眼，慈禧点了点头，他也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有两个人。 慈安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帕子，她的脸色不好看，青白青白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那是她自己咬的。 慈禧没有催她。她清楚慈安想说什么。今天在灵堂上，肃顺那副当家做主的做派，别说皇后，连殿外跪着的嫔妃都看不下去。慈禧倒了杯茶，推到慈安面前。 慈安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妹妹。”她终于开口了，“我今天想了一天，想得头疼，实在憋不住了。” “姐姐你说。” 慈安深像攒足了劲儿似的，一下子把话倒了出来：“肃顺今天在灵堂上那个样，你也看见了。他越过咱们直接指挥太监，他把祭品重新摆了，他站在最前面喊跪喊拜，他——他像个皇帝一样！”她的声音越说越大，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捂着嘴。 慈安压低了声音，靠近了些：“妹妹，我回来以后越想越不对。你说，他今天敢在灵堂上这么干，明天敢干什么？后天敢干什么？咱们的印章，难道就这样任他使唤？他说盖就盖，他说不盖就不盖？那咱们成什么了？两个盖戳的木头人？” 她的声音在发颤，眼眶又红了。她不是一个爱发脾气的人，在宫里这么多年，再难的事她也没跟人红过脸。可今天是真的气着了。不光是气，还有怕。怕肃顺，怕那个看人像看东西一样的男人。 慈禧听完了。她没有马上回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慈安倒了一杯。 “姐姐，你渴了吧？喝口水，缓一缓。” 慈安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看着慈禧，等她说话。 慈禧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很慢。 “姐姐，你说肃顺像个皇帝一样。我问你，他是皇帝吗？”慈安一怔，摇摇头。 “他是亲王吗？是顾命大臣吗？” 慈安又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他凭什么在灵堂上发号施令？凭什么越过咱们？凭什么重新摆祭品？” 慈安张了张嘴：“就凭他——” “就凭他觉得他赢了。”慈禧打断她，“就凭他觉得咱们不敢说不。就凭他觉得满朝文武都得听他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蜡烛烧到了头，火苗跳了两下，暗下去。慈禧拿起剪子，换了一根新蜡烛，点上。火光亮起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慈禧放下剪子，看着慈安。 “姐姐，咱们的印章，不是让他使唤的。是让咱们保命的。” 慈禧伸出手，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那枚“同道堂”印。她把印放在桌上，推到慈安面前。“你摸摸。” 慈安伸出手，摸了摸。硬的，沉甸甸的。 “这是皇上临死前给咱们的。他为什么给咱们？不就是怕肃顺一个人说了算吗？他要是想让肃顺说了算，直接把印给肃顺不就完了？费这个劲干什么？” 慈安的手指在那枚印上停了一下。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还没完全明白。 慈禧把那枚印拿回来，握在手心里。 “肃顺今天在灵堂上那样，是他不要脸。可他不要脸，咱们不能跟他一样不要脸。他是臣子，咱们是太后。他站在前面喊，那是他僭越。咱们要是跟他吵，那就是咱们失仪。你想想，满殿的人看着，两宫太后跟顾命大臣在灵堂上吵起来了，谁好看？谁的脸上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