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不喜欢假期,从上学到上班。假期之于我,是个挺恐怖的存在。 学生时代的假期,如果没有同学来找,我会宅家里。常拿本书,枯坐一整天,让人生厌。 我的少女时代,应该是让父亲颇为失望的。 在父亲眼里,女孩子要明媚爱笑,活泼洒脱。他看到爱说笑、蹦跳雀跃的女生,便会撺掇我去结交,让我多向她学习。 越是这样,我越是把头和身心都埋在书本做成的盾牌里,仿佛这样可以抵挡住,别人的明媚做成箭羽,奔我而来。 每到假期,他撵我出门:“看书看傻了,出去运动,去跑,去跳,去交朋友,总之别待在家里。” 他扔给我一辆脚踏车,带我到学校操场,扶着让我骑,只要他一松手,我就随车倒了,总也学不会。大半天过去,他的耐性被我耗尽,于是告诉我:“自己学,学不会,别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把我和车扔操场上…… 夜幕徐徐落下,我还是没学会,又不敢回家。 待到更深露重,虫鸣声起,沮丧推车回去,想到父亲应该气消了睡下,蹑手蹑脚推开家门,听到他翻身咳嗽的声音。 母亲悄悄告诉我:“你爸一直站窗边,看你回来才赶紧躺下。” 整个学生时代,我都在许愿,不要有假期。 可是,后来居然增加个“勤工俭学”假,去山里捡橡子,或者去田野挖艾蒿。 这对于我,是“噩梦”一样的存在,几天过去,同学们都交上了“任务”,只有我的,不是数量不够,就是斤数不够,还要交钱顶替上。 难过的是被同学笑话:看看,某同学又拖班级后腿…… 那些“学不会”和“拖后腿”,总也逃不掉,假期没有喜悦和期待,反而是不安和慌乱。 父亲在外做农活时间多,在家时间少,他不在家的日子,是我真正的假期,我看小人书等一切有字画的东西,还学会折纸。 有一次,我用一张紫色的美术纸,对照报纸教得方法,折了一只蝉。 正方形对折,折出两边蝉翼,又折出比蝉翼稍窄的头部,用蜡笔画上两只眼睛,栩栩如生。 母亲看见,随手把它摆在窗台上。 我到远方读书,假期回来,发现“紫蝉”还在那里。 妈妈捂嘴笑着说:“你爸不让动,邻居孩子来玩儿,非要这只蝉,他护着不给。邻居生气,说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太小气了。” 我看向那只蒙了尘的紫蝉,骄傲地展翅,挺立在窗台上,“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仿佛它随时会发出属于夏天的巨响,在洒满阳光的菜园,绿意流淌,鸡鸣犬吠里,带着草木香的风,直吹进心底。 工作后,即使有假期,也难得回家。 忙着见新朋旧友,场面应酬。 回家的时间,体谅母亲家务劳累,帮忙把屋里屋外收拾一通,劈好一个月左右的烧柴。 第二天坐车走时,父亲叮嘱我:“出门在外,要微笑,不要惹人不高兴。” 那时自己当个不大不小的中层,在职场练就一身硬壳,脱口而出:“放心吧,都是别人惹我不高兴。” 父亲“噗呲”一声笑了,笑容里,似乎有我未曾见过的放松与认可。 父亲大概从未想过,他当年想推出门外见阳光的女儿,会走那么远,远到见一面,要横越关山,更迭四季。 把漂泊活成了常态,会渐渐忘了来时路。 又逢五一,群山层峦叠嶂,林海苍翠葱郁。水清岸绿、白鹭翩飞,到处是涌动的人潮人海。 “风光不负年年别,只有游人不似前。” 江南江北的水只管东流,出门打拼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唯有青山年年依旧,对人间默默含愁。 父母离去多年。 如今,我骑车很熟练,有些东西学会了再无人夸奖。 也喜欢宅家里,还依稀记得小人书的内容,却再也折不出一只当年的紫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