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一道旨意(下) 载垣接过黄绫,躬了躬身子。“两位太后娘娘辛苦,奴才告退。”他退了出去,步子轻快。 慈安看着载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看着慈禧。她的脸上有不解,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妹妹,这道旨,有什么不对吗?” 慈禧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山黑沉沉的。风停了,院子里的白幡垂下来,一动不动。 “肃顺在跟天下人说,他掌权了。”慈禧的声音很轻,“各地督抚接到这道旨,就知道以后该听谁的。听他的。不是听两宫的,不是听恭亲王的。听他的。” 慈安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咱们就这么让他发?” “不让他发,怎么办?”慈禧转过身,看着慈安,“咱们不盖章,肃顺会说咱们违抗先帝遗诏。他会把这道旨照样发下去,只说他拟了,两宫不盖,是两宫的不是。你想看到那一天?” 慈安咬了咬嘴唇。 慈禧走回来,在慈安旁边坐下。她拿起桌上那盒印泥,打开盖子,用手指摸了摸里面残留的印泥。很稠,很红。 “这道旨,咱们不得不盖。可盖了,不代表咱们认了。” 慈安看着她。 “肃顺要宣示权力,就让他宣示。”慈禧的声音很平静,“他宣示得越早,得意得越早,死得就越快。” 慈安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慈禧的手。 “妹妹,我信你。” 慈禧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今天这道旨,是肃顺的第一道。以后还会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咱们每一道都要盖。盖到他以为咱们真的只会盖章为止。盖到他得意忘形为止。盖到他——自己把自己作死为止。” 慈安在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慈禧走出东配殿,往偏殿走去。安德海跟在后面,躬着身子,一路小跑。 回到偏殿,载淳还没有回来。慈禧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在想肃顺拿到盖了印的寄谕,一定在东偏殿得意地笑。他在举杯,在庆贺,在跟端华、载垣说——两宫太后听话了。他在以为他赢了。 慈禧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盖印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上一次盖那道不让恭亲王奔丧的旨,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今天没有。 不是不怕了,是怕也没有用。怕,手会抖。抖,肃顺就会看出来。看出来,他就知道她在硬撑。知道她在硬撑,他就会更早动手。 慈禧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红红的,渗着血丝。那是她昨夜攥出来的。昨夜她在想肃顺今天会送什么旨来。她想了很久,想到指甲掐进掌心里,掐破了,血渗出来,她才松开。她不清楚肃顺会送什么旨来,可她必须盖。不管什么旨,都得盖。现在还不是时候。 安德海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 “太后娘娘,奴才有一事不明。” “说。” “肃顺发这道旨,不就是告诉天下人他掌权了吗?天下人都知道了,那他岂不是更稳了?” 慈禧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点苦。她没有加糖,咽了下去。 “稳?他以为他稳了。”慈禧放下茶杯,“可你记住,一个人觉得自己稳了的时候,就是他最不稳的时候。” 安德海愣了一下。 慈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她没有缩。 “小安子,你把今天这道旨的内容记下来。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安德海点头。 慈禧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黑沉沉的山,白惨惨的幡。行宫像一座坟墓,所有人都困在里面。肃顺在发号施令,在宣示权力,在以为自己赢了。可她没有输。 她只是在等。等那个人从京城来,等他带来一支可以对抗肃顺的军队——不,不是军队。是一道旨意。一道由她亲手拟的、盖上两宫印章的、要肃顺命的旨意。 慈禧闭上了眼睛。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