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我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水刚冒小泡,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不是风,是二叔来了。
他没喊人,也没进屋,就站在天井里,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脚边还放着一只老母鸡,翅膀被麻绳捆着,扑腾得满地灰。
我赶紧起身擦手,问他吃没吃饭。他摆摆手,说:“你奶昨晚上又摔了。”
我心一沉。
奶奶九十多了,腿脚早就不利索,去年摔过一次,躺了三个月才勉强能拄拐挪几步。这回又摔,怕是凶多吉少。
可二叔接下来的话更让我愣住:“你大伯……不打算送医院了。”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大伯是长子,按老理儿,养老的事该他牵头。可这些年,奶奶轮住我家、三叔家、姑姑家,唯独没在他那儿待过一天。他说自己血压高,受不得吵;其实谁都知道,他嫌老人麻烦,嫌尿褯子味儿冲,嫌夜里要起来好几回。
“那……现在人在哪儿?”我问。
“还在他家炕上躺着。”二叔低头踢了踢脚边的鸡,“我说接回来,他不让。说人老了,早晚这一步,别折腾了。”
我懂他的意思。不送医,就是等。
可奶奶不是牲口,不是病了就扔在圈里等死。她还能认人,昨天还攥着我的手问:“麦子收完没?”
我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存折——那是我攒了半年准备交房租的钱。
“我去看看。”我说。
二叔没拦我,只把化肥袋往我怀里塞:“带上这个,里头是小米和红糖,你奶爱喝粥。”
到大伯家时,太阳刚爬上房檐。院门虚掩着,屋里静得出奇。
奶奶躺在西屋炕角,身上盖着薄被,脸朝墙。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眼睛浑浊,却一下认出我:“哎哟,你咋来了?”
声音轻得像风吹草叶。
我鼻子一酸,坐到炕沿,握住她的手。冰凉。
大伯坐在堂屋抽烟,见我进来,只嘟囔一句:“来了?饭在锅里。”
我没理他,去厨房掀开锅盖——半锅凉粥,上面结了层膜。
我重新生火,淘米,加水,把二叔带来的小米倒进去。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烟熏得我直眨眼。
熬粥的工夫,我给村卫生所的老赤脚医生打了电话。他骑着电动车赶来,量了血压,听了心跳,摇头:“骨头怕是裂了,得拍片。但这么大年纪,手术风险高……”
“先止痛吧。”我说。
他留下两盒药,叮嘱按时吃。
临走前,我掏出存折,塞给大伯:“明天我带奶去县医院,你跟我一块儿。”
他愣住,烟灰掉在裤子上:“花那冤枉钱干啥?人老了,该走了。”
我没跟他吵。只说:“她是咱娘。”
第二天一早,我借了邻居家的面包车。大伯磨蹭到最后,还是上了车。
奶奶躺在后座,裹着厚毯子,一路没说话。快到县城时,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袖子:“别让你大伯花钱……我有钱。”
她哆嗦着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几十块零钱,还有两张十块的旧票子。
“卖鸡蛋攒的。”她小声说,“够挂号不?”
我没敢看她,只点头:“够,够得很。”
后来拍了片子,果然是股骨裂。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回家静养,配合止痛。
我们没住院,当天就回了村。
但自那以后,大伯再没提过“别折腾”。他每天早起给奶奶端尿盆,晚上烧热水泡脚。有回我路过他家窗下,听见他在教奶奶用新买的助行器:“慢点,扶稳了,咱不急。”
声音笨拙,却很轻。
如今奶奶又能拄着拐,在院里晒太阳了。
那只老母鸡,早炖了汤。 可每次喝汤,她总念叨:“鸡是二小子送的吧?他忙,别让他老跑。”
没人告诉她,二叔那天放下鸡就走了,再没来过。
而大伯,现在逢人就说:“俺娘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语气里,竟有点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