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3月,珠海市一家工厂内,一位韩国女老板趾高气昂站在台上,不停地辱骂着中国工人,并命令所有人跪下。 那一刻车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的铁块,三十多个疲惫的身影在呵斥声中缓缓弯曲膝盖。 河南南阳来的孙天帅攥紧了拳头,磨得发亮的工装上还沾着昨夜加班的锡渣。 这个23岁的车间主管看着趴在工作台上补觉的工友,想起出发前母亲往他行李里塞的那本《平凡的世界》。 两年前高考落榜的孙天帅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在玉米地坐了一夜。 南下珠海时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响了38小时,他把"好好干活"四个字刻在搪瓷缸子内壁。 从流水线质检员到车间主管,磨坏了12双劳保鞋的日子里,他总说"咱庄稼人骨头硬"。 连续加班赶订单的第七天,工人们终于在十分钟公休时趴在桌上打盹。 金珍仙带着翻译闯进来时,刺鼻的香水味盖过了焊锡的焦糊味,"中国猪"的骂声和清脆的耳光声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当"全部跪下"的命令像冰雹砸下来,孙天帅看见平日里最硬朗的老张头第一个跪了下去他儿子下个月要做手术。 "我不跪。"三个字从孙天帅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铁锈味,金珍仙的高跟鞋踩得地面咔咔响,指着门口喊"滚"。 他摘下工牌放在流水线传送带上,看着那串数字"073"慢慢滑向尽头。 后来接受采访时,他盯着记者的钢笔说:"俺爹教过,膝盖软了,脊梁骨就再也直不起来。" 劳动局的调查结果贴在厂门口那天,孙天帅正在南阳老家帮邻居收麦子。 金珍仙公开道歉的照片登上报纸,韩资企业订单量跌了三成,郑州大学破格录取他的消息传来,母亲连夜给他做了新被褥,却不知道没有正式录取通知书的学籍藏着隐患。 三年后他在餐厅端盘子时,才明白"民族英雄"的头衔填不满肚子饿。 2002年冬天,孙天帅的面包店关张了,欠着供应商十万块,雪下得最大那天,《大河报》的招聘启事贴在电线杆上,他攥着皱巴巴的简历站了两小时。 从发行员骑着破自行车送报纸,到读者服务中心主任,同事们总说"老孙骨子里有股犟劲"。 2008年晋升那天,他在办公室抽屉里翻出当年的工牌,塑料边角已经发脆。 深圳致丽玩具厂的大火烧在1993年,112条年轻生命成了《劳动法》出台的注脚。 东莞台资厂女工拒搜身引发罢工时,孙天帅正在报社处理读者投诉。 现在00后打工者晒出"拒绝加班"的聊天记录,他看着手机屏幕突然笑了当年攥紧的拳头,如今变成了按下发送键的手指。 读者服务中心的灯还亮着,孙天帅整理着读者来信,最下面那封的信封上印着"珠海市XX电子公司"。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下午,三十多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闷响,和自己转身离开时,阳光在工牌上折射的光斑。 后来在报社学会的那句话说得没错:真正的站直,是懂得弯腰干活时,脊梁骨始终没弯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