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那张家庭照里，吴韶成坐在藤椅上翻着旧相册，孙女吴红端来刚泡好的菊花茶，客厅书架第三层摆着个褪色的搪瓷杯，杯身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磨得快要看不清。 没人能从这寻常画面里，猜出他们是“密使一号”吴石将军仅存大陆的后代。 1952年南京大学毕业名单里，吴韶成的分配志愿填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 那会儿全国十万青年往边疆走，同学笑他傻，说上海的研究所名额都留好了。 他只收拾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一本《孙子兵法》，在戈壁滩上一待就是十八年。 住地窝子的冬夜，他常借着煤油灯翻那本书，书页里夹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父亲穿军装的样子早被摩挲得模糊。 那些年他在农场当技术员，报表上“家庭成分”一栏总被画问号。 评先进没他的份，分房排在最后，连女儿吴红上学都要被同学问“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他从不解释，只是把每月工资的大半寄回上海，给年迈的母亲买药。 直到1973年4月，邮递员送来的《人民日报》上，“革命烈士吴石同志追悼会”的标题烫得他手发抖，那天他在办公室枯坐了一下午，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吴红第一次知道爷爷的故事，是在父亲平反那年的春节。 姑姑吴兰成从台湾寄来的信里说，当年她放弃学医随军去了台湾，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穿上白大褂。 第二年高考，吴红在志愿表上填了护理专业，成了市医院眼科的护士长。 同事们总说她手上有劲儿，给白内障老人滴眼药时稳当，却没人知道她练这手稳劲儿，是小时候看父亲在戈壁滩上用筷子夹沙粒练出来的。 有次科里收了位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兵，老人眼睛快看不见了，总念叨“当年要不是吴石将军送的情报，我们团不知要多牺牲多少人”。 吴红给他换药时，老人摸到她胸前的工作牌，突然问“你也姓吴？”她只是笑了笑，把老人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那天回家，她看见父亲正用那个旧搪瓷杯泡菊花茶，杯沿的缺口磕在桌角，发出轻响。 如今吴红值夜班时，护士站的抽屉里总放着那个搪瓷杯。 泡的还是菊花茶，水汽氤氲里能看见杯底沉淀的菊花瓣。 她给小护士们讲操作规范时，会说“给病人滴眼药要像给自家老人滴眼药一样”，没人知道这话是父亲当年教她的当年父亲在戈壁滩给冻伤的战友涂药膏，也是这么说的。 有些坚守，从来不需要挂在嘴边，就像那本《孙子兵法》里的夹页，和搪瓷杯里常年温热的菊花茶，在岁月里慢慢酿成了生活本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