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考县长张钦礼直到去世,案件也未得到平反。 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真心为了群众,群众是懂得感恩的。张钦礼与世长辞时,兰考百姓莫不掩面痛哭。他们纷纷走上街头,迎接他们的老书记,一时间兰考县城万人空巷来送老书记最后一程。 2004年5月7日,兰考的街上忽然多了许多人。 不是赶集,也不是看热闹。有人从村里骑车过来,车把上还挂着半袋馍;有人从地头赶来,鞋底带着湿泥;老人站不稳,就扶着墙根往前挪。 张钦礼走了。 一个案件还压在身后、名字没有彻底翻过来的人,离开时却让兰考人这样相送,听起来有点拧巴。 可兰考人心里有一本账,那账不在柜子里,在风沙刮过的脸上,在一顿顿没米下锅的日子里。 张钦礼是1927年生人,河南兰考南彰镇张庄的农家孩子。 黄土地养出来的人,小时候就懂天色,懂风口,也懂一块地泛了盐碱以后,全家人脸上会怎样发沉。1945年,他参加革命。 新中国成立那年,他才二十二岁,却被推到考城县县长的位置上。 二十二岁管一县,搁谁看都悬。有人心里犯嘀咕,这么年轻,能镇住事吗?他没急着证明自己,只是往乡下跑,问水往哪儿流,沙从哪儿起,谁家断了粮,哪条沟又淤了。 一个年轻干部若只会坐在桌后批条子,群众很快就能看穿。 张钦礼的办法有点笨,腿勤,嘴不怕问,遇到老庄稼把式就蹲下来听,听完再拿主意。 1954年,考城和兰封合成兰考县。县名改了,苦日子没有改。 风沙、内涝、盐碱,像三只老手,年年掐着庄稼人的脖子。张钦礼继续在县里干,后来又进县委班子。可他的路不是一条直道。反右扩大化中,他受了冲击,被下放到农村劳动。 那几年很硬,硬得像冻土。 对有些人,低处只剩怨气;对张钦礼,低处倒像一盏昏灯,把兰考照得更真。谁家借粮,谁家外出讨饭,谁被运动压得抬不起头,他都看在眼里。 泥水沾在裤脚上,不好看,却能让人知道县里的痛处到底在哪里。 到1962年前后,他重新回到县里。那时兰考正难,三年困难时期的阴影还没散,灶膛里常常冷着。焦裕禄就在这一年到兰考任县委书记。 后来人们说起兰考,自然先想起焦裕禄,这是应该的。 一个人带着肝病硬扛到最后,命都搭进去了。可县里的工作不是独角戏,焦裕禄敢往前冲,张钦礼熟悉地形、熟悉干部,也熟悉乡亲们心里的疙瘩。 两个人碰到一起,事情就有了下手的地方。 治理“三害”,说起来三个字,做起来全是泥水。沙丘要压,积水要排,盐碱地要翻,要改。没有几样像样机器,靠铁锨、架子车、草帘子,靠一群人把肩膀磨疼。 张钦礼带干部下去,裤腿湿着回来,鞋里灌沙,手掌起泡。县里的气慢慢顺了一点,像堵了许久的沟,终于有水往前走。 1963年前后,兰考灾情重得吓人。 有人外出求活路,上级一度想把兰考分给周边县,这样看着省事。焦裕禄和张钦礼没有答应。留下来,就得一起扛。后来省里拨了四十万元,一半买生产工具,一半买代食品,搞以工代赈。 四十万元不只是数字,是一把把铁锨,是架子车的木轮,是饿肚子的人能继续干活的一口热气。 兰考的变化,就是从这种笨办法里一点点拱出来的。 1964年5月14日,焦裕禄去世,年仅四十二岁。 两天后,张钦礼在沙区林业会议上讲兰考经验,讲着讲着,话头转到焦裕禄身上。他没有把话讲得花哨,只说这个人怎样拖着病身子下乡,怎样把心贴在群众身上。 会场安静下来,有人眼圈红了。 后来记者继续到兰考采访,1966年2月7日,那篇写焦裕禄的长篇通讯登出来,焦裕禄的名字传遍全国。很多人记住了那篇文章,却未必知道,火种往外递的时候,张钦礼也伸过手。 他不是站在光里的主角,却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后来的岁月,风浪一阵紧过一阵。 “九一三”之后,他担任开封地委书记兼兰考第一书记,又回到建设这条路上。兰考从逃荒要饭的苦地方慢慢缓过来,沟渠有了,鱼塘有了,田里也有了盼头。乡亲看干部,不听那些漂亮话,谁到过地头,谁管过锅灶,谁在最难时没有躲远,他们心里明白。 一个县要从苦窝里爬出来,靠的不是几句口号,是一茬人咬牙把烂摊子接住。 特殊年代结束后,张钦礼被判有期徒刑十三年,在新安服刑。 可兰考人的脚步没有完全停下。有人去探望,有人托人带话,有人只是在家里提起他的名字,叹一口气。 人心这东西,不盖公章,也不会轻易作废。 张钦礼不是没有阴影的人,他身上的争议也不能用几滴眼泪洗掉。可有时偏偏粗粝,法理、运动、民意、功过缠成一团,掰不开,只能一层层看。 再看2004年的那场送别,并不突兀。 张钦礼的一生,有高处,也有低处;有功劳,也有争议。可兰考百姓不是拿尺子量文章,他们记的是人留下的脚印。 灵车慢慢过去,老人摘下帽子,年轻人站在后头沉默。 风把纸灰吹起,又落回兰考的土里,像一桩旧事,终于轻轻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