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肃顺的震怒 载垣拟旨拟了一下午，改了六遍。 第一遍太软了。“董元醇所奏，不合祖制，应毋庸议。”肃顺看了一眼就扔回来了。“这像什么话？他骂我专权，我就跟他说‘不合祖制’？软绵绵的，跟没睡醒似的。重写。” 载垣缩了缩脖子，重写。第二遍硬了一些。“董元醇妄议朝政，居心叵测，请予严惩。”肃顺皱了皱眉。“居心叵测？他的心思明摆着的，用你说叵测？骂得这么文绉绉的，谁看得懂？我要的是劈头盖脸，不是这种弯弯绕。重写。” 第三遍，载垣下狠手了。“董元醇所奏，荒谬绝伦，实属莠言乱政，请旨革职。”肃顺看了，还是不满意。“革职就完了？他上这种折子，背后没人指使？你光革他的职，不查他背后的人，这跟打苍蝇不打老虎有什么区别？重写。” 第四遍，加了“查办”两个字。“请旨革职查办。”肃顺的眉头还是没松开。“查办，查谁？办谁？你得点出来。不点出来，别人以为我心虚。” 第五遍，载垣咬着牙加了“恭亲王”三个字进去。肃顺看完，啪地拍在桌上。“你疯了吗？把恭亲王写进去，这不是递刀子给他吗？他正愁没人帮他闹事，你倒好，把把柄送上门了。重写！” 载垣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他擦了一把，问道：“肃大人，那到底怎么写？卑职实在……” 肃顺瞪了他一眼，把拟旨的纸拿过去，动起笔。写得飞快，每个字都带着火气。写完了，扔给载垣。“照这个抄。” 载垣接过来一看——“董元醇所奏，荒谬绝伦。我朝圣圣相传，向无皇太后垂帘之礼。该御史逞其私见，妄议祖制，实属莠言乱政。即着革职查办，以为言官妄言者戒。”措辞狠，分量重，不留余地，句句都像刀子。最狠的是最后一句——“以为言官妄言者戒”——意思是，这就是榜样。谁再敢学他，就是这个下场。 肃顺靠在椅背上，看着载垣抄写。笔尖在纸上沙沙沙地走，他的目光像钉子，钉在载垣后脑勺上。载垣不敢抬头，毛笔在纸上打滑，写歪了一个字，连忙换一张重写。 第六遍，终于写好了。载垣把黄绫捧起来，吹干墨迹，恭恭敬敬地递给肃顺。肃顺接过去，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点了点头。“就这版。拿去给两宫盖章。” 载垣捧着黄绫，躬着身子，一步一步退出去。他的腿有点发软——不是累的，是怕的。这道旨太狠了，两宫太后会怎么反应？盖了，董元醇完了。不盖，他跟肃顺都没法交代。他硬着头皮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又轻又碎。 肃顺站在东偏殿门口，看着载垣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在翻涌。 这道旨，两宫会盖吗？ 上次不让恭亲王奔丧那道旨，她们盖了。盖得挺痛快，没怎么犹豫。可那次是他在试探，试探她们有没有胆子说不。她们没有。她们盖了。肃顺当时松了口气，觉得这两个女人不过如此，一个胆小如鼠，一个虽然聪明但没有胆子，翻不起大浪。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要杀一个替她们说话的人。董元醇这道折子，句句都在替两宫争权。“太后垂帘”——这是在替她们要权力。“派近支亲王辅政”——这是在替她们找帮手。两宫太后要是还有一点血性，就该保护这个替她们出头的人。她们会亲手把董元醇推下悬崖吗？ 肃顺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赌两宫太后不敢说不。赌她们还是那两个只会盖章的木头人。他心里没有底。他见过慈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被逼到墙角的时候，火会烧起来。烧起来就不认人了。 肃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东偏殿。端华和杜翰还坐在里面，正在喝茶。茶是凉的，他们也没叫人换，各怀心事地喝着。 “端华。” “在。” “你说，两宫会盖吗？” 端华放下茶杯，想了想。“盖吧。上次不是盖了吗？慈禧那个人，聪明是聪明，她没胆子。没胆子的人，到什么时候都没胆子。” 杜翰在旁边点头附和。“端华大人说得对。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碰到大事就慌。肃大人不必多虑。” 肃顺没说话。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头发长见识短？那个女人昨天晚上坐在偏殿里看《汉书》，看到半夜。一个看《汉书》的女人，会没胆子？可他没有说出来，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等着。 慈禧在偏殿里给载淳喂粥。孩子坐在小板凳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嘴里含着一口粥，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她不急，一勺一勺地喂，他含住了，就等一会儿，轻轻捏捏他的脸。 “咽了。” 载淳咕咚一声咽下去，张开嘴，等着下一勺。像一只等食的小鸟，嘴巴张得圆圆的，还发出“啊——啊——”的声音。 安德海从外面跑进来，躬着身子，声音很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