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肃顺的震怒（下） 安德海从外面跑进来，躬着身子，声音很低。 “太后娘娘，载垣大人来了。说是肃大人拟了一道旨，请两位娘娘过目钤印。” 慈禧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边慢慢淌下来，滴在桌上。她看着那滴粥，看了两秒，然后用帕子擦掉。 “知道了。” 她把粥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载淳的嘴。“翠儿。” 翠儿从门外探进头来。“奴婢在。” “带大阿哥去皇后娘娘那儿玩一会儿。” 翠儿牵着载淳走了。孩子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额娘”。慈禧摆摆手，让他去。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抿了抿鬓角。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眼睛底下有青痕，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她用手指蘸了点水，抿了抿嘴唇，然后走出偏殿，往东配殿走去。 慈安已经到了。 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道黄绫，脸色发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帕子，绞来绞去，帕子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慈禧走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慈禧走过去，拿起那道旨，从头往下看。 “董元醇所奏，荒谬绝伦。我朝圣圣相传，向无皇太后垂帘之礼。该御史逞其私见，妄议祖制，实属莠言乱政。即着革职查办，以为言官妄言者戒。”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张黄绫，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革职查办。 肃顺要办董元醇。不是轻轻办，是往死里办。革职还不够，还要“查办”——查什么？办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董元醇不过上了一道折子，说的全是朝廷能议的事，没有一句大逆不道。换在平时，这种折子皇上看了，驳回去就是了，连骂都懒得骂。肃顺要他的命。 为什么？董元醇说了一句实话——顾命大臣权重，有专擅之虞。肃顺被戳到痛处了，跳起来了。 慈禧把黄绫放下，看着慈安。“姐姐，你看过了？” 慈安点头，声音发颤。“妹妹，这道旨要是盖了印，董元醇就完了。他是替咱们说话的呀。” 慈禧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肃顺这一刀，不是砍董元醇，是砍她。董元醇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目标是她。他在试探，试探她会不会替董元醇说话，试探她有没有胆子说不，试探她到底是不是一个只会盖章的木头人。 说“不”，肃顺就知道她不好欺负，就会提前动手。不说“不”，肃顺就知道她怕了，就会更放肆，更嚣张，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墙角，逼到无路可走。 可这道旨，她不能不说不。 董元醇是第一个替她们说话的人。从咸丰驾崩到现在，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两宫说一句话。那些大员们，有的怕肃顺，有的观望风色，有的压根不把两个女人放在眼里。董元醇，一个七品的御史，远在山东，愿意冒死上这道折子。 她把这道旨盖了，董元醇死了，以后还有谁敢替她们说话？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所有人都会说——两宫太后都不敢说不，咱们替她们说什么？犯不上，不值得。为了两个不敢吭声的女人，搭上前程，甚至性命，傻子才干。 慈禧转过身，看着慈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在偏殿里的女人，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在黑暗中发光。 “姐姐，这道旨，咱们不能盖。” 慈安的心跳了一下。她早猜到慈禧会这么说，可真的听见了，她的心还是像被人揪了一把，揪得生疼。不是怕慈禧说错话，是怕肃顺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不盖的话，肃顺那边——” “肃顺那边，我来应付。”慈禧打断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姐姐，你记住一件事。这道旨一盖，董元醇必死无疑。日后谁还敢替咱们说话？咱们就成了孤家寡人，肃顺想怎么收拾咱们，就怎么收拾咱们。” 慈安咬了咬嘴唇，然后她点了点头。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慈禧拿起那道旨，叠好，放进袖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收拾一件普通的衣裳，而不是在做一件可能掉脑袋的事。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妹妹。”慈安叫住她。 慈禧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小心。”慈安的声音很轻。 慈禧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