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林翼因吐血去世,曾国藩和左宗棠分别写挽联悼念,他们的挽联究竟谁更具文学功力和深厚情感? 1861年仲夏,长江水面尚未退到枯水位,武昌城头的火痕依稀可辨。自东南风一吹,江面上旌旗林立,湘军、绿营、水师、外轮混杂穿行,这条水道成了清廷和太平军的咽喉。彼时最被将卒放心上的,是正握湖北军政大权、却已病体羸弱的胡林翼。 胡林翼出身书香,三十三岁那年辞官募勇,筹得“楚勇”五千。有人记得他在益阳乡试考场外说过一句玩笑话:“倘我弓马无用,文章也保不住河山。”谁料十年打拼,他竟真把这句话照进现实:1856年12月,韦俊凭借北王旧部困守武昌,湘军外线围城十三月,绿营数番冲阵皆折。胡林翼每日披甲督战,粮草则靠他在洞庭湖一带整合团练自给。城破之日,他早已血压声嘶,却仍硬撑着升旗督剿。战报传京,咸丰帝急下诏书,拔擢他为湖北巡抚,加头品顶戴。 武昌收复并未给他喘息。长江下游的安庆仍在太平军手中,天京以西屏障牢筑。曾国藩定下“水陆并进、截粮为先”的主意,却离不开上游的粮道调度。胡林翼于是包揽运械筹饷,湘、楚诸营的船只一律听他节制。安庆外郭日夜炮火,胡军虽驻武昌,实则隔日便有千余石军饷逆流而下。曾国荃后来回忆:“若无胡公之舟师,吾辈岸口寸步难行。” 可惜胜负临门之际,将领已抱疾在身。8月下旬,他登江面一艘木船巡视,忽见几艘洋枪队护卫的商轮昂然逆水而上。胡林翼抑鬱已久,当场面色煞白,喉中涌血,随即昏厥。医官连夜换药针灸仍不见效,8月30日酉时,他弛然长逝,年仅49岁。此时距安庆最终陷落,仅余六日。 噩耗传到安庆围城中的曾国藩营帐,灯影曳动,老湘帅失声自语:“此后军中少一臂膀,社稷又折栋梁。”副将劝慰,他摆手答:“非我悲,其势当悲耳。”同一时辰,远在绍兴平浙军的左宗棠接报,默然撤席,更衣奠酒,“唉”了一声,挥笔写下长联。 清廷追赠胡林翼巡抚加兵部尚书衔、赐谥“文忠”,与日后李鸿章同列。湖北、湖南均建专祠,乡民称其“胡公祠”。然而在同时代士人心里,最能定格他形象的,并非石碑,而是两幅白绫挽联。 曾国藩的挽联沉郁简劲:“吴越烽烟未息,先帝与贤臣同抱遗恨;楚材正用其锋,愿后起接续斯勋。”朝局、战局、王朝兴亡,四十余字尽收眼底,他把个人挚友之死抬高到国家未靖的高度,痛却收敛。左宗棠的笔触则全是掏心掏肺:“饮酒你强我,论才我敬你;一呼不至,一哭难闻,生死竟隔此知己。治世人为人,乱世人化神,斯言乃君自许。”他把往昔推杯换盏的豪气、1859年危急时胡林翼鼎力相救的情分,都揉进字里行间。 “公若不去,北府事何忧?”一位幕僚当晚感慨。另有人反唇相讥:“挽联好听,能抵万人乎?”这几句争论声,成为火把下的余音,也点出两幅挽联的不同锋芒:曾国藩看的是未竟大业,左宗棠念的是知己情怀。文笔高下,外人自可评说,可两幅联语叠加,恰似一正一奇,拼合出胡林翼的完整侧影——胸怀天下,又不失儒者温情。 安庆失守,太平天国西线折断。三年后,天京陷落。史书在胜负的烟尘落定时,往往只标注“湘军东下”,很少分拆每个人的力道。若抽去胡林翼,那条千里江防未必能衔接得如此丝丝入扣。晚清军政读本里常引他的名字,却鲜提他倒在船头的那一刻。将领的牺牲与国运相缠,本就难分;曾左之所以泣笔,也正在于此——他们不是在哀一个朋友,而是在为战线上骤然出现的空缺发愁。 如今翻检档案,胡林翼留下的书札不过寥寥数册,三言两语,却可见凡事亲理、事无巨细的习惯。正因透支,他远离了终局的凯歌,却把自己永久钉在长江水师和湘系政军史的坐标上。凤凰大鼓早已停歇,武昌城楼重修数次,可那幅“楚材未艾”的预言似已兑现:从曾国荃到张之洞,湖南子弟仍络绎于途,延续着他未竟的布防与教练理想。这,大概就是两位挽联作者最想告诉后人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