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人的认知中,明朝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最文明最富裕的国家。西方人不理解什么是汉唐雄风,但对大明雄风有深刻的了解。 十六、十七世纪的欧洲人来到中国,带着一股硬气。心里多半觉得自己见过大世面。可一进明朝的城镇、码头、田埂和作坊,那股气就有点乱了。天文推算常被他们嫌,卫所旧炮也招来白眼;偏偏稻田一年三熟,水车把水送上山坡,瓷器在欧洲贵族桌上发亮。 嘴上说不服,手却伸得快,买农具,学造船,打听瓷土,医书一本本翻过去。 明末火器不是土法硬凑。葡萄牙、荷兰的炮传进来后,明军仿造、改装,佛郎机、红夷炮都进了军中。拉达在福建看见一些卫所火炮,嫌粗笨,款式老,有的只能打石弹。这话刺耳,也不算全错。明朝军备本来就冷热不均,边角地方破破烂烂,精锐部队却另有家底。 西班牙舰长阿特雷达给国王写信,说明军精锐火炮性能出色。门多萨登上明朝战船,见到船上佛郎机,也承认造得好,威力足。帝国大了,亮处扎眼,暗处也吓人。 最被欧洲人瞧不上的,是天文。克鲁兹说中国缺少天文知识,拉达嫌几何和计算差。到康熙年间,南怀仁批评元明旧仪器笨拙,纪理安更狠,连郭守敬简仪一类旧物都建议当废铜处置。利玛窦说得厚道些,他觉得器物未必差,问题在读书人都往科举路上挤,肯蹲下来算星象的人太少。聪明脑袋都去押八股,星空再高,也只能落一层灰。 欧洲人的轻慢走到田里,常常就站不稳。利玛窦说中国比欧洲富裕得多,不是随口送人情。水稻一年三熟,稻田养鱼还能减少病害。门多萨记下明朝农民用竹料裹鸭蛋,点稻草加热,寒冬也能孵蛋。这个细节土,却有分量。 福建大型水车能把水灌到山坡,拉达见了也夸。东南常用的扬谷扇车,从西汉一路改到明代,有闭合机身,有轮轴,有摇手,两个人便能把谷物处理得飞快。荷兰、瑞典船员多次买走,甚至走私到欧洲,高价转卖。十八世纪欧洲农村出现各式改装扇车,慢慢替掉靠簸箕扬谷的苦活。技术常踩着泥,吱呀吱呀地转。 医术也让欧洲人放不下。利玛窦说,中国看病方便,花费低,医院也多。王叔和的《脉经》在波兰、荷兰都有译本,十七、十八世纪颇受关注。《本草纲目》也被摘译。种痘防天花更要紧,明代已经成熟,经土耳其传到欧洲,还治好英国驻土耳其大使夫人。伏尔泰称赞这个东方办法,说它是伟大的先例。天花面前,谁也别摆架子,能救命的东西,比空话硬。 印刷术让欧洲人又佩服又挑刺。利玛窦说中国印刷比欧洲早五百年,木版改错方便,一块版一天能印一千五百多份。书多,价低,知识才流得动。可中国纸不如欧洲纸耐用,也不太适合双面印。明朝人起初不信欧洲也会印书,欧洲人气得送来印好的圣经。王肯堂见圣经两面有字,还能防水,惊讶得很。文明碰面,谁都想逞口气,才发现对方袖子里也藏着东西。 手工业更像一记闷拳。克鲁兹嘲笑过中国天文,却在广州住了两个月后被匠人镇住。锡器、铁器、陶器,样样有门道。广州匠人名声大,还有人漂洋过海到南洋谋生。丝绸和瓷器在欧洲尤其吃香。欧洲能仿丝绸,可贵族圈仍认中国货,法国仿品穿出去,还可能被笑土。康熙年间,殷弘绪把景德镇高岭土带回法国,欧洲又折腾五十年,才烧出硬质瓷。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在清代没进《四库全书》,十八世纪却进了巴黎皇家文库。儒莲称它像技术百科,树皮造纸、制墨、制铜、活塞风箱、提花机,都有高明处。明末乡间那种带风帆的独轮小车,也让欧洲人看得新鲜。一六零零年,荷兰学者史蒂文仿造风帆马车,顺风能跑四十英里,贵族青年拿它竞速。《失乐园》里还写到中国人借风驾驶轻车。田头小物拐了个弯,竟钻进欧洲文学的缝里。 造船这块,明朝有起有落。正德年间,葡萄牙人皮雷斯看不起中国船,说一艘葡萄牙战舰能打二十艘中国船。他赶上海防松弛,广东洪武年间有船七百多艘,到正德前后只剩一百多艘,还多是小船。嘉靖中期以后,为对付倭寇,明朝重建水师,门多萨再看明朝战船,话就变了,说中国船结实耐用,一艘抵欧洲两艘的寿命。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还连年主持学习中国船。 万历中期以后国库紧,水师又被削,广东六大水寨到天启年间裁撤九成,南澳水寨到崇祯年间只剩八艘船。荷兰人在东南海面横行,郑芝龙一类海上势力坐大,根子就在这里。船能造,炮能装,钱袋子一瘪,海面就让给别人撒野。 桥梁和道路最能看出帝国筋骨。门多萨写泉州花岗岩桥,巨大的长石板横在水上,他想不通靠人力怎样架上去。明朝城市道路整洁,驿路四通八达,牌楼也让他想起古罗马凯旋门。彼得大帝时期,俄国使团还到北京求教造桥。钱伯斯说欧洲艺术难与东方相比,只能吸收它的光辉。 西方人未必懂汉唐雄风,可他们见过明朝的田、水、船、桥、瓷火和书版,那种沉甸甸的富庶,就摆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