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①余闻西南有古国淫祀虫豸,贻笑于天下矣。——清 费谌《江斋嘉话》韩晋吾兄:自上次南京之行后,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见了。还记得我们当年在学校羽毛球队的时候一起搭档双打吗?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啊!你知道吗,我的右手因一场车祸受了很严重的伤,所以连这点业余爱好都失去了。虽然不能再和你一起打羽毛球,但我一直拜读你写的推理小说,每每读完,内心都很是钦佩,也只有像你这样才思敏捷的人,才能创作出如此精彩绝伦的谋杀故事。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那位侦探角色不怎么讨喜,韩兄可以考虑重新开个系列,塑造一个新的主角。不过这都是我个人的一些愚见,有冒犯之处请兄见谅。我鼓起勇气,冒着或许会被视为唐突的风险,给你写下这封信,心中着实充满了歉意与不安。然而,在反复思量之后,我发现自己已陷入无处求援的境地。我想,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一定能帮我解决眼前的麻烦。我之所以斗胆向你求助,是因为在我心中,你不仅是一位聪明人,更是一位乐于助人的朋友。当然,我深知自己的请求或许会给你带来不便,甚至可能让你卷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之中。因此,我并未期望你能够立刻答应我的请求,而是希望你能在耐心阅读完我所陈述的详细情况后,再根据自己的判断与考量,决定是否愿意伸出援手。如果你在了解了一切之后,觉得此事风险过大,或是超出了你愿意承担的范围,那么我将完全理解并尊重你的决定。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与底线,我绝不敢强求。只愿你能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对你的敬意与感激之情,都永远不会改变。但我还是要多说一句,这次的事件,是一个绝好的悬疑惊悚小说题材,说不定可以给你的创作带来一些灵感。你可能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别急,等看完我所写的事情再下定论不迟。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我的大伯耿道成是川东大学考古研究院的教授,从事古代滇黔文化的研究,也是这个领域的专家,其中尤以对“罗氏鬼国”的研究在学界最为著名。五年前,大伯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双向情感障碍,时而狂躁,时而抑郁。他公开宣称自己发现了一个曾存在于滇南地区、迥异于中原地区文明的上古文明,并从历朝历代文献中找到了相关的记载。但由于那些文献材料过于零碎且不成系统,并未在学界引起波澜,甚至有不少学者认为这是大伯精心策划的一场学术骗局。毕竟这种事在人类历史上屡见不鲜。比如,日本东北旧石器文化研究所前副理事长藤村新一,发现了东北宫城县筑馆町的上高森遗址,那里出土的七十万年前的旧石器,轰动了国际考古学界。之后,《每日新闻》的记者曝光了藤村的造假行为——那些“旧石器”是他自己埋进土里的。除此之外,像古阿兹特克人的水晶头骨、死海卷轴、皮尔丹人头骨、斐济美人鱼等,也都是人为炮制的骗局。几年前,在杭州召开的“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学术研讨会”上,大伯第一次提出了他的发现。此次会议是全国考古工作会学术活动之一,加上大伯,一共有四十五位考古专家、学者和考古项目负责人参加会议,共话中华文明历史。大伯在会上做了一场报告,首次公开提及了未被人发现的“滇南虫国”。报告一出,就遭到了众多质疑,究其原因,是由于耿道成提出的假说,并没有决定性的物证,仅引用了一些古籍,而且这些古籍也并非信史,均是《仙事述闻》《幽怪录》和《菴舍琐语》这类志怪笔记。甚至在场的一位教授指出大伯引用的典籍中有一部是托古伪作。在排山倒海的反对声中,大伯并没有屈服,而是向与会者表示自己一定会找到“滇南虫国”的遗迹,来证明历史上确确实实存在过这样一个古老的国度。有趣的是,大伯这次的会议报告,虽然没有在国内考古学界引起足够的重视,却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被哥伦比亚大学的考古学家詹姆斯·约翰斯顿(James Johnston)所认可。约翰斯顿是哥伦比亚大学考古中心的学者,主要研究方向是东亚地区的上古史。他仔细阅读了大伯所列的典籍,发现这些史料尽管有许多被称之为野史和伪经,但所记载的内容,却非常一致。要知道,这些记载“滇南虫国”的典籍,成书年代最早的可追溯至西汉经学家娄甄的《南异录》,最晚成书的是光绪年间的学者时阿培所著的《具区述闻》,中间横跨了近两千年。约翰斯顿教授表示,很难想象这些史料仅是古代文人的“接龙”创作。多部古籍都提到了一本尚未被发现,又或许已经佚失的经典——《虫经》。这些笔记小说摘录其文字的内容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所以基本可以认定这部《虫经》曾经存在于世。根据这些典籍的记载,约翰斯顿教授推测,古代云南地区曾经存在过一个名为“虫落氏”的鲜为人知的部落,他们在这里秘密地繁衍生息,到了汉代被西南地区一个叫姑缯的部落消灭了。在清末学者时阿培的《具区述闻》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古有滇南虫国,其俗禨鬼,多依山岩为丛祠。姑缯灭之,遂绝妖邪之怪。可见,至少对于“姑缯”部落来说,滇南虫国的神话与宗教崇拜是“禨鬼”,令他们感觉“妖邪”。相传,滇南虫国起源于百越赤鬼国。当时鸿庞氏王朝中有位叫“灮”(同光)的巫师冥感虫神,写下《虫经》万言,并在国内散布神谕,甚至为其塑像。顾名思义,虫神的形象是以自然界中的昆虫为原型,形象骇人,不似正神,这引起了不少人的反感。这种传播异教的行为也触怒了当时的赤鬼国王,于是便将其族人及其追随者驱逐出赤鬼国。无奈之下,巫师只得带着信众北上迁徙至滇南地区,将部落藏于群山之中,对外则自称虫落氏。这部分内容,在汉代学者娄甄的《南异录》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句町以南,诸山之间有虫民之国,其民食黍,穴居也。民能使唤蝇蝶,教弄虫蚁。山中有神,蜂首虺尾,名曰磐胡。其祠之:用一雄鸡,禳而杀之。这段内容,详细描写了虫落氏当时的生活状态。滇南虫国被姑缯起兵消灭之后,关于虫落氏的大量神话和传说流入中原,于是被当时的文人当成稗官野史记录下来。约翰斯顿教授的声援并未在国内激起丝毫波澜。他们依然将大伯口中那神秘莫测的“滇南虫国”视为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大伯本人,这位倾注心血于探索未知古文明的学者,竟被无端地贴上了“学术骗子”的标签,仿佛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编织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想世界。面对这样的不公与误解,我的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愤怒。然而,理智告诉我,仅凭一腔热血并不能改变什么。一方面,我对大伯的研究领域确实知之甚少,无法提供有力的支持;另一方面,与网络上的喷子进行无休止的争论,无异于对牛弹琴,既浪费时间,又毫无意义。因此,我强忍住内心的怒火,从未在网络的喧嚣中发表过任何反对的声音,选择了沉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认同那些无理的指责。但凡有幸深入了解大伯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他的人格担保。他是一个极为严谨、诚实的人,尤其是在学术这片被他视为生命的圣地上,更是容不得半点虚假。在那段时期,负面评论如潮水般涌来,几乎淹没了所有理性的声音。舆论的力量是可怕的,一旦形成风向,便会有无数网友盲目跟风,用恶毒的言语进行攻击。而那些自媒体,为了博取眼球和流量,更是肆无忌惮地将大伯公布的宝贵研究材料断章取义,制作成一个个荒诞不经的短视频,以此来羞辱和贬低他。这样的行为,不仅是对大伯个人极大的不尊重,更是对学术探索精神的亵渎。数月之前,大伯为了证明自己,特意安排了一次私人考察,试图找到一些切实的证据来佐证自己的观点。不过这是一次非官方的考察行为,仅他个人只身前往,所以事先没有太过张扬。根据他的推断,滇南虫国的遗址应该位于云南省文山州广南县以西刀岗村附近的群山之中。谁知就在大伯抵达刀岗村一个多月后,噩耗传来——大伯被人枪杀了。当地警方调查发现,大伯在考察刀岗村神木庙时,被歹徒用私制的土枪从背后射击,子弹穿过颈动脉,大伯当场毙命。大伯没有子嗣,我父亲走得也早,可以说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小时候大伯常常带我去游乐园玩耍,还会带我去书店,给我买许多连环画。所以,当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从前和大伯的回忆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现,令我感到十分悲伤。后来,我向公司请假,专程跑了一趟广南县公安局,在那边见了大伯最后一面。尸体已经高度腐烂,看不清面目,据说是死亡一个月之后才被发现的。关于那个持枪歹徒,广南县警方向我保证一定尽全力将其捉拿归案。但刀岗村实在太偏僻了,加之村里人口又少,根本没有人目击到案发的全部经过。刑警和我讲,这类作案随机性强的案件,侦查难度极高。尽管内心很希望将害死大伯的凶手绳之以法,可我确实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回到家后,川东大学考古研究院给我发来了吊唁,不过因为这次考察是大伯的私人行为,并不算“工伤”,研究院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发了点“赔偿金”。随着大伯的去世,网上对“耿道成虚构历史”的声讨也逐渐消停,社交媒体上话题的热度一落千丈。不知为何,人们对已经死去的人都表现得极为宽容大度,却都喜欢鞭挞身边活着的人。大加鞭挞之时,任何小事都显得罪大恶极,恨不得他立刻死去,但真当他死了,大家又会做出惋惜状,嗟叹这人其实还是不错的,尚有可取之处。这到底是善还是伪善呢?我不得而知。对了,忘记向你介绍一下我的近况。
序章①余闻西南有古国淫祀虫豸,贻笑于天下矣。——清费谌《江斋嘉话》韩晋吾兄:自
灵犀锁所深楼
2026-05-04 00: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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