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季节的回忆 运河岸边，那排槐树是我今年春天最牵挂的风景。 初见它们时，枝桠尚是新绿，米粒般的花苞藏在嫩叶间，像羞怯的孩童半遮着脸。我每日路过，总要停下脚步，抬头张望，盼着那串串洁白能早些绽放。春风一遍遍吹过，我的心也跟着那些花苞一起鼓胀、期待，仿佛等一位久别的故人。 终于等到了槐花盛放的时节。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我怀着雀跃的心情走向运河边，却愣住了——树下落满了一地碎琼乱玉，枝头稀疏了许多。有人捷足先登，将最繁盛的那几簇摘了去。我站在树下，心中涌起一阵怅然，像是赴一场约定，却被放了鸽子。 但仔细看去，枝叶深处还有些许残留的花串，星星点点，在风中摇曳。只是那些花都高高地挂在树梢，够不着。我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指尖堪堪触到花穗的尾端，却怎么也拽不下来。我试了一次又一次，额上沁出了细汗，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抬头望着那些洁白的花串，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贪心的孩子，明明已经看到希望了，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我家住在河堤边，屋后是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枝干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过来。每到槐花开放的季节，整个村子都浸在那甜丝丝的香气里。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爬上树，或是用长竿绑上钩子，将低垂的枝条拽到面前，然后一串串地捋下来。很快，篮子里就堆满了雪白的槐花，连衣襟上也沾了碎碎的花瓣。 可我最难忘的，是母亲做的槐花汤。 她将槐花洗净，拌上些许面粉，上锅蒸熟，再用香油、葱花爆香，加水烧开。汤色清亮，槐花点点浮沉其间，喝一口，那清甜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整个春天仿佛都融化在那碗汤里。她总是笑着看我狼吞虎咽，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温柔。 如今，我们已经离开故乡多年。那棵老槐树也早已不在，河堤变成了水泥堤岸，再也闻不到记忆里的槐花香。 而眼前这棵运河边的槐树，虽不是我家的那棵，却一样在春天开花，一样洁白芬芳。 我知道，我摘不到那些高处的槐花了，就像我再也回不到那些遥远的旧时光。但风过处，依然有几片花瓣飘落，落在我的肩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我想，这便是槐花的深情吧——它知道有些东西注定无法拥有，所以用飘落的方式，与我们温柔告别。 而我站在树下，仰望着那一树的白，忽然明白了：有些人、有些味道，会永远留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无论岁月如何更迭，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槐花一开，便会从记忆深处款款走来，带着母亲的笑容，带着故乡的月光。 运河的水静静流淌，带走了落花，却带不走我对那片河堤、那碗槐花汤的思念。 又是一年槐花香。故乡啊，您可曾知道，那个捋槐花的孩子，已经在千里之外，长成了您期待的模样——只是，再也吃不到那样的槐花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