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县长(小说) 本县新任县长覃松,前脚走进县府,留守的金子孝科长递上一份拜地方名单,首个拜访的是双鞭堂。 覃松放下名单说,民国县长上任拜访三儒四商,五行八作,九流十门,都在礼道中,双鞭堂算哪一门? 本县偏僻,三儒外迁,四商之粮商盐商布棉杂货商乃是小铺面,大掌柜皆在金县本号都管。本县小,就一条旧街,小孩撒泡尿工夫便走遍头尾。 覃松喝口茶,有些烦躁,解开衣领口扇着扇子。 金子孝接着说,本县有名气的便是双鞭堂,堂主杜门子将总堂落小县。 覃松问,金县比两个本县还大,老门子居然在小县立总堂?金子孝说,双鞭堂是传街帮。覃松笑笑,本县没有报纸,双鞭堂就是口水小报。 金子孝说,就连省城记者也敬他三分,老门子在茶馆、驿站、大车店、堂口、商帮、马帮、绺子、烟馆、澡堂子、会馆等皆安插堂耳,传街无双。 覃松淡笑,就算老门子手眼通天,难道我明天一早就必去拜访?金子孝静默片刻,表情有些歪扭地说,县长是,是今天下晌就去。 覃松板起脸道,放肆!金子孝脸色通红,我是真心为县长着想,前几任县长,当天即去拜访双鞭堂无恙。次日去,只做二十天县长,吃一年牢饭。为官不宜树敌,守旧序为上。 覃松忽地站起来,我要是做逍遥官,就不来本县赴任了。 金子孝低头不语,忽然又抬头说,双鞭堂传街,常施舍粥给街上闲人丐帮,人吃了热粥,立马成大喇叭,说啥是啥,再也不便澄清。 叫老门子等着吧,等我这个县长去清堂。覃松,进了县府内室。 老门子原本没在意本县新任县长,他一直盯着省城。然而,二堂主禀报,新县长覃松欲来双鞭堂清堂。 老门子肩膀落着那只嘴馋的猕猴,气得掰折黄花梨烟袋杆。 二堂主卜老猫说,大哥,覃松不识抬举,就叫他署理县长做不成。老门子说,二弟,你去办。随即拿出堂牌,递给卜老猫。 传街从老茶馆起话头:“新任县长覃松上大学时偷牙粉球鞋和金笔,被开除校门,靠假文凭骗任署理县长,此人私养两个姘妇,竟然是姑母和侄女。 传街像开闸洪水,一泻千里。街头巷尾,田埂地头,饭桌屋檐,马帮车流,皆说叨杜县长是小偷和色鬼。 覃松万没想到,双鞭堂出手如此之狠,自己还没站稳脚跟,已经成众矢之的。真是一钢鞭打外,一钢鞭打内,谁也受不住。 覃松病倒了,朱秘书说,先与双鞭堂讲和吧,站住脚再跟其斗。覃松点头,也只能如此,否则连门也出不去了。 第二天,朱秘书拿着县长亲笔信,刚要出门,事务员向明跑进来说,街上卖早的担子贩传街了,哎难听!朱秘书问传些啥?向明低声说,街传,县长母亲是青楼女,县长是野种。 朱秘书回到内室,吞吞吐吐将事务员的话说了一遍,还说了自己听到的。 覃松望着顶棚,泪水从眼窝涌出。静默许久,说道,把金子孝请来。朱秘书出去,带着金科长走进内室。 覃县长穿戴整齐坐起来,子孝兄,我悔恨前几天没听你的主见,如今大火烧身。我亲自上门赔礼,望老堂主网开一面,那些传街,总得有个头。 金子孝说,县府老事务员杨满仓与老门子是同村人,他可跑话。覃松掏出十块银元给朱秘书,让其买烟酒点心去。又掏出五块银元递给金子孝说,金科长和杨满仓不能白跑,拿着给孩子买些糖果点心。 快到晌午,金子孝带一个大汉进来,说是杨满仓。 杨满仓说,县长大人见一次堂主,还给俺五块钱(金子孝一块钱也没留)破费了。见堂主的人多,排在堂外客栈等三五天也不罕见。您是本县父母,不能不给个面子,就排在下晌未时。 下晌,覃县长出门,街人指指点点。到了双鞭堂,看见施粥棚子。 金子孝对县长说,早吃粥传县,午吃干传省(去省城传街),晚吃荤腥传天下。 覃松打了个寒颤,进了双鞭堂,老门子肩膀扛着猕猴,大声说,小覃县长,开弓没有回头箭,粥饭发派下去了,就得满街满巷传言,九路十八道开了口,老夫一时也救不了你啊。 覃县长施礼说,我年轻不懂事,触犯杜老先生贵堂,传我污言,我皆擎受。只有一宗,编造母亲污言,万不可受。 杜老门子闭目养神,没理睬县长这个茬口,轻轻一抖肩膀,猕猴直冲县长扑过去,覃松闪身躲过老猴。 覃松问,堂主,传母亲污言不可受,你听见否? 杜老门子睁开眼睛,清清嗓子说,晚了,我不整治你,以后县长小官都在我头上拉屎了。别说你娘亲,你祖宗八辈都得翻出来折腾一遭,忍一忍吧,哈哈哈! 覃松县长站在石板地上,孤零零的,尴尬至极,还要说什么,却摇摇头没出声。突然,覃松拔出手枪,朝杜门子连开五枪。老门子直挺挺摔下大王椅。覃县长提着手枪,走出双鞭堂。 杜门子死了,覃县长失踪了。 金子孝走进大饼堂,升为大堂主的卜老猫走出来,拉住金子孝胳膊说,子孝,你的激将法真把年轻县长激怒了,有彩。我拿到堂牌出狠手,覃松不杀杜老门子才怪。 卜老猫掏出一千圆银票递给金子孝淡笑说,天知我知。 金子孝淡笑,点点头,揣上银票,匆忙走出后门,朱秘书和杨满仓等在旮旯。 金子孝苦笑道,去钱庄取出现大洋,每人两百块。县府穷,咱当差只能吃县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