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落之首⑨回到楼梯处,只见矢崎穿过的涉水裤已被粗暴地丢在了地上,从湿透的三人身上滴落下来的水迹就这样一直延伸到楼上。我们稍微上了几段楼梯,空手抹掉了脚上的水。“要是带条毛巾来就好了。”麻衣的语气显得波澜不惊,她似乎想说些无足轻重且和此刻的境遇无关的话。我正打算将濡湿的脚套进鞋子时,楼梯上方出现了一个人影。我和麻衣一同抬起了头,朝这边俯视过来的人正是隆平。“你们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却蕴含着微妙的躁动,显然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麻衣冷冰冰地应道:“我就是下去看看情况,结果碰巧遇见了柊一君。”一切都是事实,可正待穿鞋的我和麻衣实在靠得太近,在互相之间的怀疑进一步加深的当下,这无疑显得更不自然。荧光灯的光在隆平身后摇曳不定,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碰巧什么?”“就是碰巧听到了矢崎一家的声音,对吧?我和柊一都在想会不会出事,便下来查看情况,有什么可奇怪的?”隆平斟酌言辞,踌躇了片刻。“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装傻充愣了。”他小声地说道。麻衣并未答复,又过了片刻,隆平掉转了矛头:“喂,矢崎一家在干什么?这家人怎么会湿成这样?他们是在卷扬机那里做什么吧?”“既然知道这个,想必你大体上有数了吧。他们一家子在想尽办法把石头弄下来,话说装傻充愣的是你才对吧。我们大喊大叫你也听到了吧?更何况那块石头动了一下,震动也传过来了吧?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现呢?你肯定知道矢崎先生当时差点就大祸临头了,对不对?”“你在说什么?”“就是说,你明明知道矢崎他们在做什么,也听到了惨叫声吧?你却不肯下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隆平一时语塞。而我立刻就理解了麻衣的话。矢崎一家在想尽办法拽下巨岩,谋划脱身的事情,早已通过响动在地下建筑里传开了。隆平肯定也知道危险即将降临,而他却对此置若罔闻,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呢?要是矢崎一家中有人被困在地下,其他人或许就能逃脱——他真的完全没往这方面想吗?“什么啊?你这是在故意找碴。你说我不对劲,可其他人也没特地跑去查看情况吧?下去的人不是只有你们两个吗?”“先找碴的人是你,我也没责怪你的意思。总之只有我和柊一君担心矢崎一家,就过去看看他们的情况,仅此而已。”言毕,麻衣便将视线从隆平身上移开,重新系紧了刚系了一半的鞋带。隆平哼了一声,正待离去,可他似乎还是忍不住抛出了这个问题——“那石头呢?有什么办法吗?”“没,只是稍稍动了一点。”听完麻衣冷淡的答复,隆平转身离开,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即便穿完鞋子,我和麻衣还是不想上到地下一层。我俩肩并肩坐在狭窄的楼梯上。水滴渗入臀部,顿感一阵寒意。两人俯视着浸入水中的昏暗走廊,却好似眺望绝境一般。“我想问柊一君一件事情。”麻衣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什么?”“要是我们能平安离开这里,今后会如何呢?还能正常生活吗?还能像之前那样朝九晚五地上班吗?”在她说出口之前,我几乎不曾思考过这事。虽说并非完全没往这方面想,但也没足够的精力去琢磨这个。“总之,能活着回去就好了吧?办法总会有的。在山上或者海里遇过难的人多得很,是有可能产生心理创伤,不过这些人的生活基本上还过得去吧。”话虽如此,但我们陷入的并非寻常的遇难,还卷进了凶杀案。麻衣忧郁地低下了头。“我在想,刚才矢崎先生拉动卷扬机,差点要被关进那个小房间了吧?要是我们因此得救,世人也没法苛责是吧?指斥我们对矢崎先生见死不救,这种说法是没有道理的。可是如果人们知道是我们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凶手,然后决定把他留在地下,或许就要狠狠地抨击我们了。”“是吗?怎么说呢——”我仔细思考着她说的话。倘若我们得以生还,这件事必将成为热门新闻。要是人们知道我们把杀人凶手抛在地下才得以逃脱,各种的臆测势必会纷至沓来。凶手真的同意自我牺牲吗?是否被人强迫?是否遭到私刑?他真的是杀人凶手吗?是否把无辜者认作了凶手?这并不一定是臆测。今后对无辜者施以私刑,强迫对方转动卷扬机之类的事情,我也无法断言不会发生。“所以放任矢崎先生不幸触发事故,应该是正常的操作吧。并不能说是暴露出人性的丑陋。而且要是刚才矢崎先生真的不小心拽下了石头,我们终究也做不了什么。”“嗯——或许是吧。”矢崎先生被困在地下,自己或许就能逃出生天——我的心底也曾藏有这般希冀。可在矢崎先生转动卷扬机的那一瞬,我还是忍不住期盼他平安无事,这绝非谎言。“矢崎先生他们一定也放弃了吧?我们果然只剩找出凶手这一条路了。”“是啊,就是不知道世人会怎么看——”能让我们勉强接受的办法也就只剩这个了,不过这事在麻衣心中似乎依旧没法释怀。“也就是说,把我们里边最坏的那个人牺牲掉。可要是找到了凶手,那个人主动提议要为大家牺牲,那他真的是最坏的人吗?”“怎么说呢?”要是真发生了这种事,那么凶手便能救下余下七人的性命,而我们则救不了任何人。“或者说并非如此,凶手明明表示不想死,而我们却强迫他转动卷扬机,那不就等同于是我们杀死了凶手吗?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杀人犯。”“那倒也是。”我们七个人一同杀了凶手,虽说不这么做的话所有人都会死,但无疑是谋杀。到了那时,我们只杀了七分之一的人,而凶手杀了两人,因此让凶手死亡是正确的——总觉得很奇怪,这样计算真的是正确的吗?麻衣无力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是在强词夺理吧。因为这些凶案的凶手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判死刑吧?要是不献出自己的性命去救大家,那就意味着又会多死一人。可我就是想知道,不想成为杀人犯的话,是不是必须主动站出来转动卷扬机呢?”相比以往的交谈,她显得饶舌了不少。在这样的地下,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实在是太痛苦了。“麻衣,遇到这种事情,你不会主动站出来吧?”“不会吧。明明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却搭上了性命,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当然了,想决定让谁留在地下,根本不存在完美的方法。柊一君,你有没有想过,在这种时候,正常情况下你会怎么做呢?”正常?在这处唯有异常的地下空间里,所谓的正常又是什么?“哦,我并不是说被关在地下。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警方会派单身的警察去执行危险的任务呢?”“嗯,有所耳闻。”我不仅知道,甚至还考虑过一些类似的情形。在杜撰的作品中,单身的人会为了有家庭的人牺牲自己。听完麻衣的话后,这般想法曾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意思就是悲伤的人越少越好吧?可在我看来,这就意味着那些不被爱的人,相比被爱的人更没有活着的价值吧。”麻衣寂寞地说道。“电影里也有这样的场面吧,一个即将被杀的人,会以自己有恋人或家人为由乞求活命。要是没有家人或恋人的话,就活该被杀吗?即便世上的人皆有人权,若非要从中选出一个牺牲者,岂不是意味着最不被爱的人就会被选中?”“我觉得这就像一场死亡游戏,你知道死亡游戏吧?智慧或体能不如他人的人会被淘汰。不被爱的人就必须死,这岂不是和死亡游戏一样残酷吗?”“还有在防灾宣传的活动里,经常会听到‘为了守护你珍爱的人’这类话是吧?而且还会翻来覆去地强调,就像认为这世上的人都有珍爱的人似的。”她的言语刺痛了我的内心。倘若自己死于“方舟”,我的家人又会如何呢?他们会为我居然死在这种地方而感到不知所措,也有可能会对我怀有一丝愧疚,然后逐渐将我遗忘。假使被关在这处地下建筑的人都带着家人、恋人,唯独我孑然一身,那又会如何呢?正如麻衣所言,针对不被爱的人的死亡游戏或许已经开场,应该去死的,是那些即便殒命于此也不会被人哀悼的人——大家都会这么想吧,说不定连我自己都认命了,我将是那个转动卷扬机的人。“抛下心爱的人而死的人,和不被人爱而死的人,究竟哪边更不幸,并不是可以由别人决定的事吧?”麻衣一边说着,一边将左手重叠在了我的右手之上。我颤声说道:“不被任何人所爱的人指的是谁?是麻衣,还是我?”“怎么说呢?我不知道哟。”“不过麻衣结婚了吧,你和我不一样。”“这婚跟没结一样。这种事情你已经听我说过好几遍了吧?”麻衣依偎在我的身上。“如果矢崎先生死掉就好了,柊一君并不这么认为是吧?”“不光是我,麻衣也是。”她静静地笑了笑。近距离看过去,麻衣的脸当然没有化妆,皮肤也很粗糙,却有种与历经风雪的石像相仿的美感。由于没有换洗衣服,也没法冲洗身体,因此我和麻衣的体味都很重。把脸凑在一起时,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的苦笑。我吻上了麻衣那干裂的嘴唇。而这只持续了区区数秒,然后她以告白的声音嘟囔出了一句羞耻的话:“无论如何,我都想活着回去。”“是啊。”陶醉之感过了好久才逐渐消失,在这之后,我们终于站起身来。我和麻衣走上楼梯,来到了地下一层。“回见。”“嗯。”我们低声道别,然后沿着走廊去往各自的房间。
斩落之首⑨回到楼梯处,只见矢崎穿过的涉水裤已被粗暴地丢在了地上,从湿透的三人身上
灵犀锁所深楼
2026-03-26 00:4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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