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年,苏轼劫后余生,获准北归,这次轮到章惇被贬到岭南。章惇的儿子章援向苏轼写信求助,此时距离苏轼病逝仅一个半月。苏轼收到章援的信“大喜”,抱病写长文作答。 苏轼说,他与章惇定交四十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他至死都承认并怀念他与章惇的友情。 苏轼那时身体已经很差了,从瘴疠之地的海南回来,一路奔波,到常州时正是夏天,旅途劳顿加上天气湿热,一病不起。 他自己都像风里的蜡烛,说灭可能就灭了。就在这个关头,章援的信送到了手上。章援心里肯定七上八下,他父亲章惇当年是怎么对待苏轼的?把这位老友一贬再贬,从惠州赶到更远的海南儋州,那几乎就是让人去送死。 现在风水轮流转,章惇倒了霉,被发配到岭南雷州,儿子却要写信向父亲昔日的政敌、如今的受害者求助。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又得揣着多少羞愧和不安? 可苏轼的反应是“大喜”。这两个字,分量太重了。那不是装出来的客气,是一种发自内心、穿越了恩怨的复杂情感。 他赶紧让家里人把纸笔拿来,自己病得厉害,就让儿子苏过代笔,他来说。那封回信写得情真意切,简直不像给仇人儿子的,倒像给自家子侄的嘱托。他详细告诉章援,岭南虽然艰苦,但只要注意方法,并非不能生存。 他把自己在岭南积累的宝贵生活经验全盘托出:怎么治病,怎么酿酒,怎么盖房子,怎么和当地人相处。他拍着胸脯保证,这些话“出于丹心,一字不欺”。 更让人动容的是,他反复叮嘱章援,千万别把这些养生之道外传,免得那些“北方君子”听了,争着求贬到岭南来,那就弄巧成拙了。都到这时候了,他还不忘幽默一把。 他信里最关键的那句“交情固无所增损”,简直是把几十年风浪轻轻拂去了。他和章惇,年轻时就认识,一度是惺惺相惜的好友。 两人都有才华,都洒脱,曾经一起游山,面对深涧,章惇敢踩着险石过去题字,苏轼看了都觉得后怕。可后来,两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政治道路。 章惇成为变法派的强硬领袖,而苏轼对变法中的弊端多有批评。立场不同,分道扬镳本是常事,但章惇的手段太狠。 苏轼被贬惠州,苦中作乐写了句“报道先生春睡美”,章惇在京城看了冷笑一声:“苏子瞻还这般快活?”于是大笔一挥,把他送到了更苦的海南。这分明是要赶尽杀绝,哪里还有半点旧情? 可苏轼记住的,似乎总是情谊,而不是仇怨。他记住的是那个敢于冒险的、有才华的年轻章惇,是四十年前定交的那一刻。这种记住,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他选择用自己生命最后的一点火光,去照亮一段已经黯淡甚至染血的关系。 你说他完全释怀了吗?恐怕也未必,他只是不愿意把余生困在仇恨里。他更明白,此刻的章援只是一个为父亲忧心的儿子,这份孝心本身,就值得尊重和帮助。 苏轼的回应,几乎是一种圣贤式的宽容。但我们这些普通人读来,敬佩之余,或许也有些难以理解。这需要多么辽阔的胸襟?是不是有点“以德报怨”得过分了?我们不禁会想,如果章惇处在苏轼的位置,他会怎么做?历史没有如果,但我们知道章惇的性格,答案恐怕不容乐观。 也正因为如此,苏轼的这个选择,才在历史的长夜里,像一颗温润的珍珠,闪着独一无二的人性光泽。他不是不知道痛,他只是选择不让自己也变成那个递刀子的人。 一个多月后,苏轼在常州病逝。不知道章援是否收到了这封回信,也不知道远在雷州的章惇,如果听闻此事,心中会翻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是悔恨,是羞愧,还是一声复杂的叹息? 这一切,都随着当事人的离去,湮没在历史尘埃里。只留下这封信,告诉我们,在政治的残酷碾压和个人的恩怨情仇之上,还有一种更强大、更坚韧的力量,叫做不念旧恶,叫做悲悯宽仁。 史料出处:本文核心事实基于苏轼《与章致平(章援)二首》书信(载于《苏轼文集》)。另参考《宋史·苏轼传》、《宋史·章惇传》、宋人笔记《邵氏闻见后录》、《蓼花洲闲录》及王水照、朱刚等学者对苏轼生平的相关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