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永康年间前后,八王之乱把中原搅得天翻地覆。这场乱子前前后后打了十几年,死的人难以计数,多少世家大族在这场动荡里彻底消失。陆逊的孙子陆机,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进了旋涡里。 陆机这个人,出身可不简单。他爷爷陆逊是东吴的丞相,火烧连营七百里把刘备打得落花流水;他爹陆抗也是东吴的大司马,镇守荆州威震一方。 陆家在东吴那是顶级的豪门,可等到陆机二十岁那年,吴国被西晋灭了,他们家从云端跌到了谷底。 陆机带着弟弟陆云在老家闭门读书整整十年,写下了那篇著名的《辩亡论》,分析东吴为什么灭亡,字里行间都是对故国的怀念。 太康末年,兄弟俩北上洛阳,想在西晋朝廷里谋个前程。那时候的洛阳文人圈子里流传一句话:“二陆入洛,三张减价。” 三张指的是张载、张协、张亢三兄弟,都是当时有名的文人。可见陆机陆云的才华有多耀眼。太常张华见到他们,高兴地说:“伐吴之役,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了你们两位俊杰。” 可才华归才华,身份归身份。陆机再怎么有才,在北方士族眼里终究是个“亡国之余”,是个南来的吴人。 有次在宴会上,范阳人卢志当众问他:“陆逊、陆抗跟你什么关系?”这话问得刁钻,表面是问亲缘,实则是提醒他别忘了自己是个降臣之后。 陆机毫不客气地回敬:“就像你跟你爷爷卢毓、父亲卢珽的关系一样。”这话说得硬气,却也埋下了祸根。 八王之乱就像一台绞肉机,陆机身不由己地被卷了进去。他先投靠太傅杨骏,杨骏被杀;转投贾皇后的外甥贾谧,贾谧被杀;又跟着赵王司马伦,司马伦篡位失败被杀。 每次站队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有次齐王司马冏怀疑他参与起草禅位诏书,差点要了他的命,多亏成都王司马颖救了他。 就是这次救命之恩,让陆机把全部希望押在了司马颖身上。他觉得司马颖“推功不居,劳谦下士”,是个能匡扶晋室的人物。朋友顾荣劝他回江南避祸,他说自己“负其才望,而志匡世难”,非要留下来做一番事业。 太安二年,司马颖任命陆机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统领二十多万大军讨伐长沙王司马乂。这个任命看起来是重用,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陆机一个南方人,突然凌驾于王粹、牵秀这些北方将领之上,那些人能服气吗?军中宦官孟玖的弟弟孟超纵兵抢掠,陆机抓了肇事者,孟超带着百余名骑兵直接闯进都督大营把人抢走,还当面骂他:“貉奴能作督不!”“貉奴”是北方人对南方人的蔑称。 仗打输了。其实这仗很难打赢,军中派系林立,将领阳奉阴违,孟超不听指挥擅自出击战死,他哥哥孟玖就诬陷陆机故意害死他弟弟。 那些嫉妒陆机的北方将领趁机落井下石,纷纷作证说陆机怀有二心。司马颖听信谗言,派牵秀去抓陆机。 临刑前,陆机脱下戎装,换上白色便服,神色平静。他给司马颖写了封信,言辞凄恻,最后叹息道:“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华亭是他老家松江的地名,那里有鹤唳之声。 四十三岁,一代文豪,就这样死在了自己效忠的主公手里。不久他弟弟陆云也被牵连处死。 陆机的悲剧到底怪谁?怪他自己不识时务吗?一个亡国之臣,想在乱世中建功立业,重振家族声望,这有什么错?怪北方士族排挤吗?地域歧视自古有之,南方士族在北方政权里本就难以立足。 还是怪那个吃人的时代?八王之乱那十几年,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忠诚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陆机至死都没明白,在权力游戏里,才华和理想是最容易被牺牲的筹码。他以为自己是管仲、乐毅那样的人物,能辅佐明主平定天下,却忘了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司马颖救他,用他,最后杀他,不过都是政治算计。需要的时候你是人才,不需要的时候你就是替罪羊。 陆机死后不到三年,司马颖自己也兵败被杀。八王之乱最终耗尽了西晋的元气,北方少数民族趁机南下,中原大地陷入三百多年的分裂动荡。那些争权夺利的王爷们,谁也没落得好下场。 陆机——一个想凭才华在乱世中立足的文人,最终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他的《文赋》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经典,他的书法《平复帖》是现存最早的文人墨迹,可这些在刀剑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华亭的鹤唳他再也听不到了,只留下那声叹息,在历史的长河里回荡了一千七百多年。 史料出处:《晋书·陆机传》《晋书·成都王颖传》《资治通鉴·晋纪》《世说新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