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晚年的黄维,虽已72岁,但看起来还是非常倔强。 一九七六年春,北京护城河边的石头发冷。 黄维午睡醒来,屋里空了半截,蔡若曙不见了。有人说她往河沿走,他脸色一沉,鞋带没系紧就冲出去。河边风一吹,蔡若曙像被什么牵着,脚尖一点点往水里探。黄维不会游泳,还是跳下去,手乱抓,水灌进喉咙,呛得胸口发疼。 人被拉上岸,他也被拖上来,浑身湿透,喘得像拉风箱,转头还想再扑。七十二岁的老头子,按理说该学会收着点,可他偏不,认准了就顶,死撑到底。 这股倔劲儿不是那一年才长出来的。 一九四八年在武汉,他筹办新制军官学校,兼校长和陆军训练处处长,想按美国顾问团的建议学西点那套,培养三军高级军官。八月南京军事会议一开,蒋介石组十二兵团点名让他当司令。 黄维不想干也得干,陈诚那边更不许推脱,他从黄埔一期出来,长期在第十八军体系里做旅长、师长、军长,吃了信任,也要背起锅。他去南京见蒋介石,还念叨打完仗想回去办军校,蒋介石应了,像哄人。 十月底兵团在汉口组建完成,转到河南确山、驻马店一带集结。 长途行军把人马磨得发软,十一月六日淮海战役打响,国民党称徐蚌会战。十一月二十五日兵团在宿县附近双堆集被合围。十一月二十七日突围关口,八十五军一一〇师师长廖运周起义反戈,突围计划被搅乱。十二月十五日晚黄维下令突围,他与胡琏、吴绍周分乘坦克跟着冲,吴绍周在兵团部附近坐等被俘。黄维和胡琏随身带大包安眠药,心里明白凶多吉少。结局很干脆,除胡琏等少数人逃脱,十二兵团覆灭。 家里收到的却是“阵亡”的说法,追悼会也办了。 蔡若曙不信,带着襁褓里的小女儿黄慧南和三个未成年孩子去了台湾,过些日子又偷偷回大陆打听,才确认黄维没死,是被俘。功德林里他从第一天就不配合。写劝降信要签名,他不签。记者问为何不早投降,他拍桌子吼,说宁可战死不苟活。 学习时他要么沉默要么顶撞,咬着君子不事二主。有人回忆他腰杆挺直,胡子也留着,说旧日的胡子不能在这里剃。规定写悔过书,他拒写,说无罪可悔,唯一惭愧是十几万大军在他手里溃败。 一九五二年一次学习材料提四大家族控制银行,他当场反问全国只剩一家中国人民银行受毛泽东领导,是不是也能说财产到一家手里,现场打成一团。 同一年春天他病发,五种结核缠身,腹膜炎带来大量腹水,两腿肿得下不了地。 管理所把他送到复兴医院,邀请北京专家会诊,周总理办公室批准从香港买药,还能动用外汇。四年治下来病根拔掉,他说共产党给了第二次生命,心里又别扭,怀疑治病为口供,火气收了些,改成闷着。 蔡若曙这边咬牙等。她离开台湾,在香港住一年后回上海定居,靠写字抄写登记、出黑板报,后来进了上海图书馆。长女黄敏南考复旦,报到周总理处也获批。 一九五六年母女获准探监,带去小女儿照片。黄维嘴上不接,手却把照片塞进上衣左兜,护得紧。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四日第一批特赦名单公布,杜聿明等十人获释,广播里没有黄维。有关部门原先通知家属准备迎接,结果扑空。 蔡若曙带安眠药进图书馆书库想了断,同事发现才救回,之后幻听失眠,精神垮了,图书馆给她办退休,每月有钱发,还能享公费医疗,这点保障成了她的命。 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沈阳来的十二次特快列车停靠北京站,黄维回到阔别七年的北京,同车抵达的是最后一批特赦的二百九十三名战犯。 三月二十三日招待宴席上,他代表二百九十三人给中共中央和毛主席写感谢信并宣读,叶剑英转呈,毛主席批示转发全国县团级以上干部阅读。那年他七十一岁,本想回江西贵溪养老,中央批示留京任全国政协文史专员,生活费定为二百元。 护城河那一年把人拉散,也把他拖垮。 他对蒋介石的评价只一句,说是英雄,路子旧了,输在那套过时。提到抗战,他又执拗,认定抗战不分国共,国民党军队的苦战不该被一笔抹掉。后来有人请他写国军视角的战役书,他坚持书名得叫徐蚌会战,不采纳就不动笔。 晚年又盼两岸和解,一九八九年初台湾经民间渠道邀他访台,他准备了大半年,列同学好友名单,还打算祭扫蒋介石、陈诚等人的墓。他说台湾许诺补发当中将二十七年的薪水,数目不小,他不愿意,去台湾为见故旧,为和解,不想负任何一方。 一九八九年两会将开,他去会场报到后身体不适,送到协和医院被留院。 次日清晨心脏病突发去世,日期是三月二十日。 护城河水面曾抖过一次,医院过道也曾静过一次,上衣左兜那张照片贴着胸口,像一口不肯松的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