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景公九岁即位那年,临淄城流传着一个秘密:国君每餐要吃四十只鸡爪。没人知道这个孩子为何痴迷于此。直到二十年后,晏婴临死前才说出真相——那些年,他用啃骨头的声音,掩盖磨刀的声音。 周景王二年,齐都临淄的宫阙深处,飘着肉香。 九岁的齐景公杵臼端坐案前,面前摆着数十只酱色鸡爪。自崔杼弑杀庄公以来,他便学会了沉默。他喜欢鸡爪筋道的感觉,仿佛在这软烂的宫廷里,终于有什么是需要用力气才能咬断的。 “君上,”寺人低声道,“今日只有这些。” 他知道为什么。庆封把持朝政,一只鸡只有两只脚,而他每餐要吃数十只。如今临淄鸡价暴涨,庶民杀鸡必先取其足。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日,世卿高虿、栾灶入宫陪宴。菜肴依次呈上,高虿举箸片刻,忽然顿住:“这是何物?” 他夹起盘中骨肉——鸭爪。 依照齐国旧制,国君用膳必有双鸡。今日宴请重臣,上的却是鸭爪。羞辱他们的,是庆封。 “听闻近日宫中用度,皆是庆相国做主。”高虿放下箸,语气平静得可怕。 杵臼抬起头,没有说话。 当夜,高虿府中密室燃起灯火。不久,栾灶、田无宇、鲍国先后收到密信。 同一时刻,齐景公独坐寝宫。案上又摆着那盘鸡爪,但他没有动筷。 晏婴站在殿中。 “君上可知宴席之上,高、栾二卿所食何物?” “鸭爪。” “君上于席间一言不发,坐视臣下相疑——臣敢问,君上是有意,还是无意?” 殿中忽然安静。 灯烛摇曳,将少年国君的影子投在墙上,拖得很长。 良久,杵臼开口:“寡人即位二年,崔氏灭,庆氏兴。寡人不知明日盘中是鸡是鸭,亦不知寡人这国君之位是真是假。寡人只知一事——庆封以鸭爪辱高、栾,高、栾必不甘受辱。他们若动,寡人便看;他们若成,寡人便活;他们若败,寡人便继续吃寡人的鸡爪。” 晏婴怔住。 周景王三年秋,庆封携族众往猎于东莱,留其子庆舍秉政。 十月初九,齐国公宫举行太庙祭祀。庆舍代父主持,立于太庙阶前。他的身后,站着两名贴身卫士——卢蒲癸与王何,二人皆是庄公旧臣之后。 祭祀开始。乐声大作。庆舍正要奠酒—— 庙门处传来三声击响。 刹那间,太庙四周杀声四起。高氏、栾氏、田氏、鲍氏四家家兵从埋伏处涌出,直扑太庙。庆氏族兵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庆舍猛然回头——身后一柄短刀已然刺入他的后腰。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透出的刀尖,缓缓转身。卢蒲癸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另一侧的卫士王何举起长矛,狠狠扎进他的左肩。 “奉高、栾二大夫之命,诛杀乱臣庆氏。” 庆舍怒吼一声,以重伤之躯猛然回身,抄起祭案上的铜壶,向王何砸去。铜壶正中王何头颅,顿时脑浆迸裂。庆舍踉跄两步,右手死死抱住太庙巨柱,奋力一摇——整座殿堂都在震颤。 然后,断了气。 混乱中,齐景公被晏婴护着,从太庙侧门匆匆离去。 身后杀声震天,火光映红半边天空。少年国君登上车驾,回头看了一眼。太庙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崩塌的旧梦。 “晏子,”他忽然问,“今日之后,寡人还能吃到鸡爪吗?” 晏婴立于车侧,深深看了他一眼:“君上若只想吃鸡爪,齐国便永远只有鸡爪。君上若想治理这齐国,臣愿尽力而为。” 车驾辚辚向前,驶入临淄城的街巷。 这一夜,庆氏在齐国的统治宣告终结。高、栾、田、鲍四族瓜分了庆氏的封地与权力。 而那个刚刚经历了巨变的少年国君,望着前方渐渐显现的宫阙轮廓,一言不发。 许多年后,当齐景公成为春秋后期在位最久的国君之一,当他在晏婴辅佐下使齐国一度复兴——他或许还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那盘以假乱真的鸭爪,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他们若动,寡人便看;他们若成,寡人便活。” 《吕氏春秋》记载:“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数千而后足。”世人皆道是说齐景公嗜食鸡爪成癖,却不知那数千鸡跖之中,藏着一位少年君主在权臣环伺之下的隐忍与筹谋。 那一年,他只有十一岁。齐国史 齐国晏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