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把车停在老家院坝里时,心头还暖洋洋的。三年没回来过年了,腊月二十八到家,熟悉的泥土味、鞭炮碎屑的红,还有邻居张叔那声洪亮的“明娃子回来啦!”,都让他鼻子发酸。张叔就住隔壁,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没少往张叔家灶台边蹭吃的。 年二十八到初一,热闹得很。走亲访友,车屁股后轮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点泥,李明也没在意。初二一早,他准备开车去镇上买点东西,刚走到车旁,心猛地一沉——一道长长的、刺眼的划痕,从驾驶座车门一直划到后轮眉,深得露出了底漆,在白车上像道丑陋的疤。 “谁干的?!”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这车是他刚换不久的心头肉。他绕着车仔细看,那划痕绝不是树枝挂的,分明是有人用尖锐的东西故意划的。 院子里就停着他这一辆车,目标太明显了。他挨个问家里人,都说没看见。邻居?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又觉得不可能,都是乡里乡亲的。 一整天,李明心里都堵着块石头。年味瞬间淡了,他忍不住在院坝里转悠,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希望能发现点蛛丝马迹。下午,他蹲在自家墙角抽烟,无意间瞥见地上有个小小的、反光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颗亮晶晶的塑料珠子,指甲盖大小,像是小孩玩具上掉下来的装饰。 他捏着珠子,心里一动。隔壁张叔的小孙子壮壮,今年五岁,最喜欢玩那种带闪光塑料珠的玩具枪。前两天,壮壮还拿着把新枪在院坝里跑来跑去,嘴里“biu”地喊着。李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是壮壮? 他犹豫了很久。张叔一家对他家一直很好。直接去问?万一不是,多伤感情;不问?这口气实在咽不下。晚饭后,他听见隔壁院坝里传来壮壮的笑闹声,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院坝里,张叔正坐在小凳上,壮壮举着那把玩具枪对着空气比划,枪身上果然缺了几颗亮闪闪的塑料珠子。李明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攥紧了那颗捡到的珠子。 “张叔,吃饭了没?”李明尽量让语气平常点。 “吃过了吃过了,明娃子,快进来坐!”张叔热情地招呼。 李明没坐,目光落在壮壮手里的枪上,又看了看自己停在两家院坝中间的车。张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看看车,又看看孙子手里的枪,再看看李明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壮壮!”张叔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把小孙子吓了一跳,“你过来!” 壮壮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小脸有点发白。 “爷爷问你,”张叔蹲下身,指着那辆白车,“你昨天下午,是不是拿你的枪,去划明叔的车了?说实话!” 壮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我就……就想试试枪尖尖硬不硬……就划了一下……” “一下?!”张叔的声音都变了调,气得脸发红,“那叫一下?那么长一道!你……你这孩子!”他扬起手,作势要打,壮壮“哇”地一声哭出来。 “张叔!别打孩子!”李明赶紧拦住。看着壮壮哭得抽抽噎噎,再看看张叔又气又愧、涨得通红的脸,他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一大半。 “明娃子,我……我对不住你啊!”张叔站起来,又是搓手又是叹气,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臭小子,我……我明天就带你去镇上最好的修理厂!修车的钱,叔出!叔一定给你修得跟新的一样!” 李明看着老人急切又愧疚的样子,再看看哭得直打嗝的壮壮,心里那点疙瘩反而松开了。他叹了口气,弯腰摸了摸壮壮的头:“好了,别哭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知道吗?车划坏了,叔叔心疼,爷爷也生气。” 壮壮抽泣着点头。 李明转向张叔,摆摆手:“张叔,算了。孩子小,不懂事。修车的事……我自己去吧,您别放心上。” “那不行!必须得赔!这混小子……”张叔还在坚持。 “真不用,”李明看着那道长长的划痕,又看看老邻居真诚的脸,笑了笑,“划痕能修,人心不能坏。大过年的,算了。” 张叔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发红,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明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说不出的滋味。 院坝里,只剩下壮壮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