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章太炎来杭州楼外楼吃饭，恰好蒋介石和宋美龄来吃饭，双方各吃各的，互相也不打招呼。要走的时候蒋介石却过来寒暄“太炎先生，你好吗？”章太炎回答“靠一支笔骗饭吃。”蒋介石便将自己的手杖送给了章太炎。 年过花甲的章太炎寓居江浙一带，靠卖字为生，经济并不宽裕。昭庆寺方丈曾请他到寺中小住，管吃管住，只是每日清斋，久而久之难免寡淡。有一天，他兴致一来，带着家人和学生沿着西湖走到楼外楼，想好好吃一顿。 楼外楼向来不是普通饭馆，来往多是官绅名流。跑堂的一眼认出他，忙迎上前，请到雅间奉上好茶。掌柜亲自送来菜单，章太炎只挑了鱼、红烧肉和蜜汁火腿三样。 掌柜敬重他的名望，觉得远道而来只点几道菜太过寒碜，又自作主张加了几样拿手菜，很快就摆满了一桌。 酒足饭饱之后，章太炎要付账，掌柜急忙拦下，说早就仰慕先生，哪能收钱，只求留字一幅。 笔墨纸砚很快摆好，他提笔挥洒，写下张煌言的《绝命诗》，一行一字，劲健遒拔。就在这时，隔壁传来笑声，蒋介石与宋美龄在杭州市长陪同下也在楼外楼用餐。 那时的蒋介石已经掌握军政大权，忙于整合各路势力。宋美龄衣着得体，言语简洁，一桌菜也算丰盛。起初他们只是隔着几桌静静吃饭，仿佛互不相识。直到市长提醒说那边写字的是章太炎，蒋介石才起身走过去，笑问一句太炎先生可好。 章太炎听见声音，手下不停，只淡淡答了句“很好很好”。蒋介石又问近况，他才接话说：“靠一支笔骗饭吃呢。”话说得很轻，却听得出冷意。 蒋介石顺势夸他字迹依旧刚健，语气里隐约带着“老了”的意味。章太炎只说自己已入花甲，折腾不动，再无多言。 短暂寒暄之后，蒋介石示意秘书取来手杖，又亲自放在章太炎手边，说是结实耐用的上等木料，请他收下。章太炎并不推辞，也没有过多表示，只顺手把手杖放在身旁。 蒋又客气地提出可以顺路送他回去，他抬头看了看，拒绝说蒋总公务繁忙，老头子耽误不起，不劳驾了。蒋介石只得作罢，转身上车离去。 这一桌饭，远远看去平静无波。对蒋介石来说，无非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拉拢。 早在清党之后，他就明白文化影响力的重要，多次试图争取有名望的学人站队，而骂过袁世凯、写过《讨蒋介石》檄文、在报刊上尖锐批评国民政府的章太炎，正是最难驯服又最有象征意义的那一类人。送上一根手杖，既是礼物，也像某种姿态。 对章太炎来说，这顿饭不过是老来解馋的一次出门。他早年参与维新，加入同盟会，进过清廷牢狱，也与民国政府多有龃龉，扇过梁启超，砸过总统府，为反对袁世凯称帝甚至选好墓地，立碑“章太炎之墓”，以绝食求死相抗。 九一八之后，他主张坚决抗日，一面四处寻人商议救国之策，一面在报刊上痛斥国民政府软弱无能，直接骂蒋介石搞卖国主义。 等到步入晚年，他的身体不再允许他像从前那样奔走，却仍靠讲学和写字维持生计，在杭州、上海一带写时评，字字不肯向权势低头。 他知道自己已不在政治中心，却仍坚持独立判断，不肯把笔当成投名状。楼外楼里的那一句“靠一支笔骗饭吃”，听上去像自嘲，其实藏着分得很清楚的界限：饭可以靠字来换，气节不能。 那幅写在楼外楼里的字后来被卖出二百银元，又在汪伪时期被陈群视若珍宝，用两根金条购入。 章太炎于1936年辞世，国民政府最终还是为他下令举行国葬，拨款修墓。这一前一后，既显出当局对他声望的忌惮与利用，也映出他始终不肯完全被收编的姿态。 回看那年西湖春日，楼外楼里两桌饭，一桌是掌握军权的统治者，一桌是靠笔为生的老学人。相隔不过几步，之间却隔着不同的道路。 蒋介石以礼相待，章太炎以淡然回应，各自走出门去，又回到各自的轨道。后来人记住的，既有那根手杖和那幅字，也有那句像玩笑又像自白的话，说明知识与尊严，的确可以分开饭碗和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