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鹅腿的事,跟长辈聊。说卖鸭当鹅这事固然离谱,但也算打了个盲点: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年,没认出来那是鸭腿?
长辈说有两种可能。
一是许多人可能隐约知道那可能不是鹅腿,但“价格就这样了,随便吃吃,稀里糊涂算了吧,不较真”。萧红写过,她故乡许多人吃到猪肉,知道可能是病死的,不然怎么这么便宜,但会哄自己:大概是淹死的吧。现代许多城市人也默默认了,知道自己吃的羊肉可能是鸭肉——没关系,只要别让我们知道。
二是,这一代许多城市人,因为食品工业,没怎么见过活鸭活鹅了,对鸭和鹅的概念也不太清晰。大家都默认方便快捷就好,不再在意食材了。毕竟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像南京人那么吃鸭,广东人那么吃烧鹅。汪曾祺《鸡鸭名家》,那也是水乡遍布之地,才对鸡鸭鹅了如指掌。我长辈说,许多孩子到乡下初见鹅,不知道鹅凶,招惹了鹅,被鹅撵着跑。说,以前乡下,也要大灶才能处理整只鹅,所以要吃鹅也往往得去买,很难杀鸡宰鸭就地吃。这么想《水浒传》里,鲁智深在桃花村,武松在飞云浦,吃的熟鹅都是硬菜。
我自己成长在食品工业化还没成型的时代,还能看到食物。早起吃泡饭,能看到爸妈煎蛋、盐拌豆腐——现在据说连煎蛋都有预制的了?菜市场,杀鸡拔毛、杀鱼去鳞剖肚、杀黄鳝,许多是现杀。许多老太太,一边口念阿弥陀佛,一边掏钱买。
我觉得,越是乡下的越懂食材。我去重庆乡间,至今有人过年做刨猪汤:杀了猪,三线肉用来抄回锅肉,香糯脆;肥膘肉拿来做粉蒸肉,入口化。哪些肉适合用来做烧白,配芽菜;哪些肉适合用来做酥肉,酥脆香;哪些肉拿来做脆哨,哪些肉用来做血旺;红油猪耳猪拱嘴,蹄花煮汤烂猪头,都给你分得清清楚楚。甚至猪肝怎么切菜炒得滑嫩,回锅肉怎么片才薄透,都是功夫。物尽其用。但城市居民日常买得到的猪肉,大多是封装好的了,不会直接杀猪给你看了吧?我一直觉得,川渝不论男女大多都会下点厨,应该是因为:每次吃火锅,都在不经意间琢磨食材和火候,能亲眼看见毛肚、鹅肠、黄喉由生变熟的模样。
现代城市人,大多数吃的是工业化的食品了:方便。我小时候吃不到西瓜果切,只能自己去买西瓜来吃。今时今日你告诉我说,西瓜果切都来自不那么好的西瓜,我也认了:为了方便,人总得牺牲点什么。但实话实说就是:许多美食家对牛肉身上各部位了如指掌,霜降一目了然,但上一次看到活牛是什么时候?许多美食家对猪里脊猪臀尖猪耳朵了如指掌,上一次看到活猪是什么时候?鸡鸭鹅也如此。当然咯,视频里能看得到,但日常所见又是一回事。也有许多孩子,天天吃翅中翅根,但真看到一只活鸡,未必能指出哪部分是翅中哪部分是翅根,日常吃的炸鸡腿是从鸡的哪部分卸下来的。
食品工业化方便了所有城市人,然后就有些技能自然失传。我就没有我外婆的能耐,闻闻猪肉就知道什么时候杀的,看看鱼就知道在菜场水池里养了多久。当然那会儿就没如今方便。
工业化便捷,但代价是:你看不到过程了。虽然更多是不需要见:大家默认食材不再需要自己判断,而靠品牌标准监管。当然后者不一定靠谱,比如鹅腿这种事,大家也只好碰运气。
城市里的大家,或多或少都如此:这时代一切都快,只要方便,只要轻快,差不多得了,吃吃就算了,所以中了这招。毕竟亲眼看见食材被处理,在现代简直算奢侈:金钱上,时间上,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