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大赛校园专区 微小说:《座位》
高三那年,我的同桌沈渡,是全校第一。
不是那种“聪明但不努力”的第一,是那种上课永远在画漫画、下课永远在睡觉、但每次考试都能甩第二名三十多分的第一。全班同学看他的眼神都很复杂——又崇拜,又想打他。
我就不一样了。
我只想打他。
因为他占了三分之二的课桌,胳膊肘永远越过三八线,还在我英语笔记本上画了一整套《海贼王》同人。我忍了他两个月,终于在第三次模拟考后爆发了。
“沈渡,”我用笔戳他胳膊肘,“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边界感?”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行。”
然后他把整条胳膊都伸了过来,整个人往我这边一歪,脑袋差点靠上我肩膀。
“这样够没边界吗?”
我把他的脑袋推回去,用力到差点把他推下凳子。他在半空中平衡了一下,笑嘻嘻地坐正了,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欠揍的光。
这就是沈渡。长得人模狗样,嘴欠得让人牙痒。
我以为整个高三都会在这种互相嫌弃的氛围里度过,直到有一天
学校组织月考,我考了年级第三十九名,比上次退步了十一名。其实不算太差,但班主任找我谈话,说照这个趋势下去,一本线可能危险。那天晚自习,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没哭出声,但肩膀一直在抖。
一支笔从旁边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戳了戳。
我没理。
又戳了戳。
“干嘛。”我闷声说。
沈渡没有像平时那样嘴欠。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哗啦”一声—他把自己的错题本撕了一半下来,推到我胳膊肘边。
“我高一时候的物理错题集,”他的声音难得正经,“比你现在的成绩难看多了。后来怎么补上来的,我都写在上面了。”
我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那种工整的笔记,而是各种箭头、涂鸦和潦草的批注,但在每个知识点的最后,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你还会考差?”我鼻音很重地问。
“你这话说的,”他啧了一声,“我又不是神。”
我心想你确实不像神,你像个神经病。但还是把那几页纸收好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过了两分钟,他忽然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画着一个火柴人趴在桌子上哭,旁边配字:“别哭了,再哭就比我丑了。”
我差点被气笑。
那天之后,我和沈渡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还是占我课桌,还是在我本子上乱画,但每次考试前,他都会把整理好的知识点清单“不小心”落在我的桌角。我问他是不是故意给我的,他否认得很认真,说“我这叫记忆力不好,忘东西了”。
我指着清单最下面一行小字——“林初予专用,加油”——
“这也叫忘东西了?”
他面不改色地把纸条抽回去,添了一行字:“不小心写了你的名字。”
然后又把纸条推回来。
新添的那行字是:“但加油是真的。”
高三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快到一转眼就从九月到了五月,慢到每一道解不出来的数学题都像一个世纪。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十八名。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我的进步,全班鼓掌的时候,沈渡在旁边拼命拍桌子,拍得比谁都响。
“低调一点行不行。”我耳根发烫。
“不行,”他说,“我同桌进步这么大,必须高调。”
后来我才从别的同学那里知道,沈渡不是一直这么“不正经”的。高一的他沉默寡言,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和任何人同桌——他要求一个人坐最后一排。是高二分班后换了班主任,硬把他调到了前排,换了几个同桌都被他冷走了,直到换到我。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跟他坐这么久吗?”前桌女生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因为你从来不会夸他。别人都夸他天才、学霸,他烦得要死。就你天天骂他,他觉得有意思。”
“……他有毛病吧。”
“可能吧,”前桌女生耸耸肩,“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林初予是唯一一个把我当正常人看的人。’”
我没说话。我想起某天晚自习,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沈渡忽然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我上课总是睡觉吗?”
“因为你晚上打游戏?”我随口说。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后来我才从班主任那里知道,他家里情况很复杂,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他要一个人照顾生病的奶奶,每天晚上要起夜三四次,根本睡不了一个完整的觉。那些“上课睡觉”的背后,是他在深夜里一边照顾老人一边自学的每一个凌晨。
我以为他是天才,其实他只是把狼狈都藏在了玩笑里。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离校那天,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大家都在搬书、合影、写同学录。沈渡难得没有睡觉,靠在椅背上转笔,看着我把我那摞书捆好。
“林初予。”
“嗯?”
“你想考哪个大学?”
“A大。”我说。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以前我不敢想,但现在我的成绩已经够得着了。
他点点头,表情很平静。
我犹豫了一下,问:“你呢?”
“也是A大。”
“你不是一直说想去B大吗?”
他转笔的手停了,转过头看着我。教室里的光线很亮,照得他的眼睛像两颗琥珀。
“改主意了,”他说,“怕某个笨蛋到了新环境没人给她画错题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假装去找胶带,在抽屉里翻来翻去。翻到最里面的时候,摸到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展开来,是一幅画。
画的是教室里的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三八线。左边那个趴在桌上睡觉,右边那个正在认真做题。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原来从第一眼开始,我就不想只做你的同桌。”
落款日期是高二九月,我们刚成为同桌的第一天。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教室中央,愣了很久。沈渡大概以为我在生气,走过来想解释,但刚开口,我就把纸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画的什么破画,”我说,声音有点抖,“连我的马尾都比本人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但我收下了,”我抬起头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凶一点,“你以后给我画好看点。”
教室外面有人在喊“毕业快乐”,五月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沈渡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好看,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真的、干净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他伸出手。
“林初予,大学四年,同桌的位置还给我留着?”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想起过去这一年他越过的三八线,想起他画的那些火柴人,想起错题本上的笑脸,想起那张藏在抽屉深处不敢送出的画。
我没有握他的手。
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愣在原地,耳根慢慢变红,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那句话是什么,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那年九月,A大新生报到的第一天,计算机系的沈渡拖着行李箱站在文学院楼下,看见林初予从宿舍门里走出来。
他们谁都没说话,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画,递给她。
画上是一个女孩站在大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落满肩膀。画的右下角,照例有一行小字:
“这一次,不用再偷偷画了。”
五月的风吹到了九月,把那张画吹得微微卷边。林初予低下头,看见了画上自己的笑脸。
她忽然觉得,高三那年所有熬过的夜、刷过的题、流过的眼泪,都值了。
不是因为A大。
是因为有一个人,从第一眼开始,就把她画进了自己的未来。微小说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