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默斋主人原创叙事抒情散文
隔壁九十八岁的老人,在前一夜静静走了。
早饭桌上,母亲低声说起这件事。粥碗里腾起袅袅白汽,她轻叹一声,语气轻得不敢惊扰周遭。我捏着筷子的手骤然顿住,一口粥卡在喉间,久久无法下咽。昨日黄昏,我望见他家门洞幽深昏暗,只当老人早早歇息。未曾料到,那片沉寂,已是永恒。
老人独居多年。脊背弯成一张被岁月拉满又缓缓松弦的弓,步履迟缓,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郑重。他的活动范围不过十余步:从堂屋的旧藤椅,到大门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槛。晴好的白日里,他总坐在门槛内侧的竹凳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望向路的尽头。这条路拐过弯,便是通往镇外公路的方向,也是他女儿归家的路。
老人的女儿远嫁他乡,山水相隔。老伴离世后,他的日子便如漏壶滴水,悠长而清寂。后来一只花猫、一只黄狗常伴左右,蜷在他脚边,为冷清的屋子添了几分活气。今年春节,街巷鞭炮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门庭热闹,唯有他家门前冷冷清清。母亲说,女儿寄来了钱款和新式点心,人终究没能踏上归途。去年老人住院,也是几位老友与热心邻里轮流照拂。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电波,朦胧又遥远,反复说着工作缠身,分身乏术。挂断电话,他久久凝望着病房惨白的墙壁,默然不语。
我一直记得,老人家的大门,夜夜虚掩,从不上锁。年少时我心生疑惑,母亲悄悄告诉我,老人是怕自己某天骤然离世,紧闭的屋门会将他困在无人知晓的孤寂里。门敞着,路过的人多看一眼,便能察觉异样。彼时听闻,只觉一阵寒凉漫上脊背。如今再回想,这扇寻常木门,早已不止是遮风挡雨的器物,而是他在薄凉人世里,一份揣着体温、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与这位老人颇有几分缘分。儿时总爱凑到他家门前,那道门槛之内,藏着一方古旧又温软的小天地。他伸出枯瘦如老树根的手,颤巍巍掀开铁皮糖罐,摸出几颗裹着棉纸、粘连成团的糖球递给我。清甜黏牙的滋味,成了我记忆里独有的旧时光。
几日之前,我还专程登门探望。见到我,他浑浊的眼眸里瞬间亮起微光,那份欢喜纯粹如孩童,毫无遮掩。闲谈间话及晚辈,他眼底的光彩慢慢淡去,嘴唇轻轻翕动,似在咀嚼一句压在心底的苦涩。良久,才低声呢喃:“孩子们的模样,渐渐记不清了。只记得小外孙,照片里虎头虎脑,惹人疼爱。”
话音落,屋内陷入更深的安静。他抬眼望向门外,仿佛要在空茫的视野里,重新描摹出亲人模糊的轮廓。老旧挂钟在一旁滴答作响,一声声,丈量着被时光慢慢冲淡的思念。
沉默片刻,他略显局促地看向我:“孩子,能不能用你的手机,帮我拍一张相片?”他抬手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衣领,坐得比平日端正,“发给我闺女吧。倘若哪天我走了,也算给她留个念想。”
我从未想过,这张照片,竟成了他留在世间最后的身影。照片里,他坐在常年休憩的位置,身后堂屋幽暗,门外天光敞亮。他眯起眼睛,努力朝着镜头浅笑,满脸纵横的皱纹,刻尽了一生风霜。
傍晚时分,隔壁婶婶不见门前熟悉的身影,心头一沉。连声呼唤皆无回应,她推开那扇始终敞开的门。老人倒在堂屋与里屋的过道上,已然没了气息。身躯微微蜷缩,一只手向前伸去,指甲缝里嵌满泥土与木屑,地面留有浅浅的拖行痕迹。邻里猜测,许是他想起身,或是恍惚间听见了念想中的呼唤,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年轻人身受一跌,不过片刻疼痛,可对于垂暮的老者,这一跤,便是再也跨不过的沟壑。
无人相伴的暗夜里,他拼尽最后气力,朝着门外那片光亮,缓缓挪动身躯。黑暗包裹周身,痛楚阵阵袭来,心底残存的希望一点点消散,最终被无边的孤独吞没。他守望了一辈子归人的方向,走到生命尽头,唯有独自爬向那扇日夜敞开的门。
旁人都说,于他而言,离去亦是解脱。一辈子积攒的牵挂与失落,早已耗尽他对尘世的眷恋。他带着满腹遗憾远行,死亡,反倒成了一种温柔的宽宥。
往后的日子,我时常伫立在这扇空门前。穿堂风穿过门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声悠长又疲惫的叹息。老人喃喃自语的模样、指尖嵌着尘土的画面,总在眼前反复浮现。
这世间,还有多少这样日夜敞开的门?立在风雨之中,默默等候。门内的双眼日渐昏花,心底却始终燃着一点微光,直到被沉沉黑夜彻底覆盖。
别让远方的忙碌,隔断归途;别让翘首以盼的人,在漫长等待里渐渐模糊了思念。一扇为你常开的门,最怕等到最后,只剩穿堂而过的冷风。有些路,别拖延;有些陪伴,经不起一次次的“下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