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看书| 别折腾了,大家都挺累的
读完德国作家马丁.瓦尔泽的《惊马奔逃》,感慨中年人真是各有各的面具,各有各的虚伪。
赫尔穆特和妻子萨比娜正在度假胜地享受平静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假期。他们连续十一年都来这里度假,每次度假都租住同一个人的别墅。
赫尔穆特是一个典型的躺平主义隐形人,他逃避世界的方式是消极抵抗、顺从虚无——只要我足够废物,生活就无法从我身上索取什么;只要我不抱期望,生活就无法在我身上找到软肋。
生活如一潭死水,赫尔穆特深爱这份死水的平静。
打破这份平静的,是赫尔穆特多年未见的中学同学克劳斯,他带着比自己小18岁的小娇妻海伦妮,不由分说地闯进了赫尔穆特的平静假期。
克劳斯和赫尔穆特完全相反,他是一个活力四射的超人式内卷强迫症。生活方式健康得近乎自虐,不抽烟喝酒,饮食健康,热爱运动。
存在即拉踩,对比即装X。克劳斯没有直接羞辱过赫尔穆特,但他的生气勃勃、口若悬河,还有对自己性能力的炫耀都让赫尔穆特不由得陷入羞愧。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赫尔穆特的噩梦。克劳斯不断拉着他叙旧,强迫他和自己登山远足,炫耀自己的成功、超强性能力和完美的婚姻。这种极端的对比让赫尔穆特感到深深的自卑、嫉妒与窒息,就连他“唯一的亲人”妻子萨比娜也开始对克劳斯那种充满活力的生活(和身体)产生了难以自抑的幻想。
赫尔穆特看着克劳斯喝无糖气泡水,自己腆着啤酒肚胡吃海喝,脚后跟就会阵阵发冷(这是属于中年人特有的、血液倒流的精神痉挛)。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老婆下咒:“萨比勒,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不是句情话,与浪漫无关,而是溺水者在寻求情感绑架:“外面的超人太成功太耀眼了,老婆你可千万别嫌弃我,快回咱俩的死水婚姻里抱团取暖。”
最大的反转,是一记响亮且充满黑色幽默的耳光。
当克劳斯在试图征服暴风雨的航行中失足掉进湖里(当时赫尔穆特甚至隐隐期盼大自然替他完成弑神),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克劳斯的小娇妻终于憋不住破防了,她像倒垃圾一样向大家摊牌:
别扯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成功作家,他一败涂地!他的自律是自虐,他的活力是强迫症,他连夫妻生活都要靠演!
原来,那个天天喊着“自律给我自由”的超人,背地里早就精神阳痿了。他所有的折腾,不过是在疯狂掩盖自己是个废物的事实。
小说最荒诞又最讽刺的还是结局:克劳斯奇迹般地生还了,在面具已经被彻底撕碎的情况下,他做出的选择不是痛改前非,而是拍拍屁股上的泥,拉着老婆继续奔赴下一个舞台,他的小娇妻也迅速回到了那个她早已习惯的“成功男人气妻子”身份。既然已经演了大半辈子,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演到死。
赫尔穆特夫妇呢?在短暂地动了“我们也买套运动服去森林慢跑、改变一下生活方式”的念头后,随着克劳斯的复活,他们默默地把运动服收起来了,重新点燃香烟、喝着小酒,心安理得地回到了自己虽然平庸、但至少不用伪装的废墟里。
现代人的焦虑有解药吗?那些人生导师背地里可能都在吃抗焦虑药。所谓的人生是旷野,其实换个地方也只是换个舞台继续伪装继续演戏。
所以别折腾了,大家都挺累的。当扑腾不出水花的时候,躺平也许是最优解。承认自己的懦弱,重新缩回自己平庸但舒适的圈儿里,又何尝不是一种对生活的诚实呢?
毕竟,现代人最体面的死法,不是在暴风雨里装英雄被浪卷走,而是瘫在沙发上,承认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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