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秋,左宗棠身后最难定的,不是赏不赏,而是怎样赏。一个一生只中举人的人,偏偏打出了晚清最硬的边功;一个以大学士身份盖棺的重臣,功业却大半在甲胄军旅之间。到了赐谥这一刻,朝廷面对的已不是两个字,而是制度、功劳与名分之间的缝隙。 清朝给大臣赐谥,并不是随手挑一个好听的字。谥号是朝廷对一生功过的最后评语,也是一套礼制秩序的公开展示。王公大臣死后,按例由有关衙门请旨,内阁撰拟,最后由皇帝裁定;一品以上官员能否得谥,也要请旨而行。对文臣来说,“文”字尤其矜贵,它不只代表读书人的身份,还牵连科名、官阶和朝廷对其品行事业的判断。所以,左宗棠之死一传到京城,真正棘手之处便浮出水面:他的功太大,不能薄;他的出身又太特殊,不能全按寻常文臣的路数来。 左宗棠的尴尬,早在青年时代就埋下了。他是湖南湘阴人,道光十二年中举,此后三次会试不第,索性把心力转向舆地、兵法、农政与经世之学。若在太平年月,这样的举人也许只能在书院、幕府之间消磨才气;可晚清不是太平年月。内乱压境,督抚急需能办实事、能筹粮饷、能带兵的人,左宗棠便从湖南幕府走出,先佐张亮基、骆秉章,后凭战功入仕,逐渐成为朝廷不能不用的人。 他的第一个转折,是太平天国战争。左宗棠并非科甲清贵出身,却在浙江、福建军务中显出强硬手段:打仗讲全局,治地重恢复,克杭州、定浙江之后,又入闽平余部。清廷原先看重的是进士翰林的“正途”,可乱世把另一种人才推到台前:能在崩坏中收拾局面的人。左宗棠由此封伯、任总督,身份一路拔高,可“举人”二字始终像一根暗刺,既刺着他本人,也刺着清廷的成例。 第二个转折在西北。陕甘局势糜烂,回、捻交错,军饷艰难,诸军久战不决。左宗棠接手后,讲粮运,重马队,步步推进,先清关内,再图塞外。到肃州平定,关内渐清,他以陕甘总督晋协办大学士,又进东阁大学士。一个三试不第的举人,被推到大学士的位置上,这在清代官场本就近乎破格。朝廷既要承认他的功,又要给这种破格补上名分,于是赐进士出身,算是把制度上的缺口临时缝住。 真正让“文襄”二字有分量的,是新疆之役。光绪初年,海防、塞防之争激烈,东南海疆固然紧急,西北失地同样牵动国本。主张停西征、重海防者不在少数,左宗棠却坚持边地不可轻弃。他的判断很直白:今日若听任阿古柏势力坐大,新疆不是落入英人影响,就是转入俄人之手,清廷少花不了饷,还要失掉边要。朝廷最终决策出塞,左宗棠督军西征,刘锦棠等部连克乌鲁木齐、达坂城、吐鲁番、喀什噶尔等地,南北疆次第收复,随后又推动新疆建省。对晚清而言,这不是普通战功,而是在列强环伺中保住边疆格局的国运之功。 晚年的左宗棠并没有在功成之后退到安稳处。中法战争爆发,东南海疆震动,他又被召入军机,随后视师福建,筹划闽海防务与援台军务。此时的他年事已高,旧病缠身,却仍被推到风浪最急处。和议已成,他屡次引疾乞退,终究未能回到湖南老家,便在福州病逝。一个从田间书斋走出的湖南举人,最后倒在海疆军务之中,这本身就像晚清命运的缩影。 难题也正在这里。若只看官位,他是大学士、军机大臣、封疆重臣,死后理应从文臣系统评价;若只看功业,他一生最耀眼的部分又在战场和边防。给“武”字,压低了他作为大学士、经世文臣的身份;给过高的文臣美谥,又未必合乎清代慎用名器的分寸。更何况,左宗棠性格峻烈,议事锋芒太盛,与同辈大臣多有龃龉,晚清朝局也并不只按功劳排座次。一个人越不容易归类,盖棺时越考验朝廷的取舍。 “襄”字恰好接住了这个复杂的人。古谥法中,“襄”有“辟地有德”“甲胄有劳”之义,既可容纳开边定乱,也不把他简单归入武夫。前面冠以“文”,承认他大学士、经世之臣的名分;后面落在“襄”,点出他一生真正不可磨灭的事业:在危局中披甲定边,在争议中保全西陲。它不是最高的文臣美谥,却是最贴近左宗棠命运的两个字。 左宗棠的谥号之所以成了难题,并非朝廷不知道他有功,而是旧制度很难安放一个由乱世推上高位的人。科名、官阶、军功、边疆,都压在“文襄”二字里。它不算最显赫,却足够沉重:晚清给了左宗棠一份名分,也承认了他为江山补上的那一块缺口。 【主要信源】《清史稿·卷四百十二·左宗棠传》,赵尔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