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元年五月，湘西山区的一道急报送进紫禁城。八十六岁的太上皇乾隆展开军报，看完一言不发，老泪滚到了胸前。前线传回来的不是捷报，是富察·福康安病逝军中的讣告。这位四十二岁的统帅，刚在两个月前被破格封为贝子，转眼已是阴阳两隔。当天，太上皇下了一道圣旨——追封郡王，配享太庙，连他早已过世的父亲傅恒也一并追王。整个清王朝异姓封王的孤例，就这样在悲痛中定格。 事情要从乾隆六十年的湘黔山区说起。那一年正月，湘西、黔东一带的苗民因不堪官府与客民盘剥揭竿而起，吴八月、石柳邓、石三保等首领很快聚起一支数万人的队伍。八十五岁的乾隆原本谋划好了，要在这一年风风光光禅位给皇十五子颙琰，自己退到宁寿宫去做太上皇，为六十年皇帝生涯收一个完满的句号。偏偏苗疆出事，这个"十全老人"再也坐不住。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那个人——福康安。 福康安是孝贤纯皇后的亲侄，大学士傅恒的第三子。乾隆早年痛失嫡后，又接连失去永琏、永琮两个嫡子，对富察家族一直怀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偏爱。福康安自幼养在宫中，乾隆"待之如同亲生"。他从十九岁随阿桂打第二次金川之役起家，三十二岁就遍历云贵、四川、闽浙、两广总督，出将入相。乾隆五十二年率军渡海平定台湾林爽文起义，乾隆五十七年翻越喜马拉雅山驱逐廓尔喀，兵临今天的加德满都城下，迫其称臣。乾隆晚年所谓"十全武功"，有一半要算到他的名下。 封赏也是连级跳。嘉勇巴图鲁、嘉勇男、嘉勇侯、一等嘉勇公、忠锐嘉勇公——异姓二十五等爵位的天花板就是公爵，他已经站到了顶。湘黔战事打响后，福康安以云贵总督的身份挂帅，与和琳、福宁三路进剿。这一年十二月，前线传来捷报：苗王吴八月被俘。乾隆翻看着捷报，犯了难。再赏什么呢？爵位已经到顶，金银玉帛对这位心腹也早就没了意义。这位倔强的老皇帝索性绕过祖制，在嘉庆元年正月禅位之后、二月里下旨，破格赐福康安"固山贝子"——这是清初以来异姓功臣生封贝子的唯一一例。 紫禁城里议论纷纷。贝子是宗室爵位，给一个外姓臣子，无异于把皇族的招牌借了出去。还没等议论平息，前线传回来的下一封军报，就让所有人哑口无言。湘西山路崎岖，雾雨经年不散。福康安长途奔袭，加上水土不服，染上了瘴病。他没有撤回后方调养，而是硬撑着继续督战。嘉庆元年五月，清军在乾州厅河溪受阻，各路将领争功掣肘，战事陷入胶着。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福康安死在了军营里，年仅四十二岁。 讣告八百里加急递到京师，太上皇沉默良久，提笔写下："自叹贤臣失，难禁悲泪收。深恩纵加赠，忠笃那能酬。"诗写完，圣旨随后下达：追封嘉勇郡王，谥号文襄，配享太庙，建专祠致祭。这还不算，乾隆又推恩到福康安的父亲身上——傅恒早在乾隆三十五年就因督师缅甸染瘴而死，乾隆此时旧事重提，把这位早已入土的姑表郎舅也追了一个郡王衔，配享太庙。福康安的儿子德麟则袭贝勒爵，赏戴三眼花翎。 这一连串的封赏，在清代史册上是前所未有的。清朝入关后立下铁律，异姓不封王，三藩之乱后这条规矩执行得更为严厉。除了清初武勋王扬古利那种特例，整整一百五十多年间，再没有一个异姓臣子能戴上王爵冠冕。福康安一人，活着是异姓贝子，死后是异姓郡王，连父亲都被追王。坊间于是流言四起，说他是乾隆的私生子，是嘉庆的同父异母兄。这种说法到了晚清民国还在传，金庸的小说里也写进过。但稍加推敲就知道，孝贤皇后早在乾隆十三年就已去世，福康安生于乾隆十九年，相差六年，所谓"私生子"之说在时序上根本立不住脚。乾隆对福康安的厚爱，更多还是源于他对孝贤皇后和傅恒的难以释怀，以及福康安自己拼出来的赫赫战功。 故事的反转来得很快。嘉庆元年十一月，福康安的灵柩从湘西护送回京，太上皇亲临祭奠。两年多后，乾隆病逝，嘉庆亲政。这位新皇帝先是抄了和珅的家，紧接着把矛头对准了已经入土的福康安。嘉庆下诏痛斥福康安军中挥霍无度、滥赏成风，说自他屡次出师以来，"始开滥赏之端，任性花费，毫无节制"，是清军腐败的总根子。福康安的儿子德麟在迎送灵柩时勒索沿途州县白银四万余两，被嘉庆追究，罚银八万两。嘉庆十三年，德麟的贝勒被降为贝子。再后来，福家爵位一降再降，到了玄孙一辈，已经只是个未入八分公。 一边是太上皇的痛哭追王，一边是新天子的清算贬斥。同一个福康安，在父子两代帝王眼里，竟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那道追封郡王的圣旨，与其说是写给死者的哀荣，不如说是太上皇写给自己一生的注脚。福康安死了，乾隆心中那点"十全武功"的余温也跟着熄了。三年后，这位老皇帝在养心殿驾崩。富察一门的盛宠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太庙里那块冰冷的牌位，和一个被后世反复揣测的身世之谜。 【主要信源】《清史稿·福康安传》，赵尔巽等，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