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至德二年,安史之乱还没彻底平息,礼部侍郎李揆,撞上了一件比打仗还邪门的事。 那天,李揆坐在堂前批公文,批着批着,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整座屋子都在震,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了下来。 李揆吓得笔都掉了,冲进内堂一看——一只蛤蟆蹲在地上。不是普通蛤蟆,浑身疙瘩,两只眼睛鼓得像铜铃。李揆腿都软了,当场下令:“快用缸盖上!别让它蹦了!” 家童七手八脚找来一口大缸,咣当一下扣住。李揆擦着额头的汗,正要找人把这东西弄走,一个幕僚拦住他,凑到耳边说了句话。 “大人,这东西不能扔。”幕僚压低声音,“您知道这是谁派来的吗?” “蛤蟆还能是谁派来的?” “月宫的。”幕僚一脸认真。 李揆愣住了。幕僚继续说:“月中蟾蜍,那是天使。天降蛤蟆于公堂,说明老天爷要提拔您了。明天早上打开看看,它要是没了,您就等着升官吧。” 这一宿,李揆翻来覆去没睡着。天刚蒙蒙亮,他就冲到堂前,掀开大缸——空的。蛤蟆没了,地上干干净净,连个水印都没留下。 李揆站在那里,盯着空缸发呆。 没几天,圣旨到了——拜李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 这道圣旨,是他这辈子离神仙最近的一次。也是他离人世间最远的一次。 做了宰相之后,人人都知道李揆有个弱点——他太好面子了。 李揆的“面子”不是虚的,他真有那个资本。陇西李氏姑臧房出身,大唐第一门第;时称“三绝”,门第一,仪表二,文才三。五十八岁的人,站出去比年轻人还精神,朝野上下都挑不出毛病。可就是这个“挑不出毛病”让他变得跋扈了。 同僚吕諲和他同时拜相,两人本来没仇,可李揆骨子里有股陇西李氏的傲气,觉得自己出身比吕諲高几个档次,凭啥和他平起平坐?他开始暗中搜集吕諲的黑料,逢人就说:“那个出身寒微的,凭什么与我并列为相?” 这话传到吕諲耳朵里,就炸了。 其实吕諲根本没想争,可见他如此不依不饶,那就只好来个同归于尽。吕諲直接把李揆构陷自己的事捅到了肃宗面前。 李揆当场傻了眼,想说“我是跟他闹着玩的”——晚了。 皇帝一纸诏书,李揆被贬出京城,去袁州做个长史。从宰相到长史,降了好几级。 袁州长史没当多久,朝廷又让他去当歙州刺史,小官地方穷,俸禄微薄,为了补贴家用,家里人偷偷做起了蜡烛和木梳生意。 朝廷里有个狠人,叫元载。此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比李揆小了几岁,人却在肃宗朝平叛中立过大功。他也是陇西人,问题是元载家族属于陇西偏系,论门第、论血统,差了李揆不止一个级别。 元载恨上一个人,从来不会明着来。他派手下去歙州一打听——呦,李揆家人在做蜡烛、木梳的小买卖?好,你不是最重门风吗?陇西李氏子孙与商贩抢饭吃,这消息传出去,看你在士林里还怎么立足。 果然,元载的手下在长安散播消息,添油加醋,李揆的名声一落千丈。元载还不解气,索性找了个机会再贬李揆。李揆从歙州又降了一级,俸禄几乎断绝。 在那个远离长安的偏僻小州,门第换不成米,风度填不饱肚子。李揆的家人饿得面黄肌瘦,他本人也穷得一度连饭都吃不上。 直到大历十二年,元载伏诛。李揆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再次起复,先做睦州刺史,后迁国子祭酒,分司东都。满头白发的他,重新回到了政治舞台。 那一年他已经六十六岁了,白发苍苍。 朝堂上换了几茬人,没人认得他。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想起来了——这就是当年那个蛤蟆宰相。 年迈的李揆以为还能凭这副老骨头,为大唐再做点事。可他不知道,卢杞又盯上他了。 卢杞盯上他,理由很简单:李揆做过礼部尚书,按资历该升左仆射,卢杞不想让他升上去,就找了个匪夷所思的借口。 正好朝廷要和吐蕃谈判会盟,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使者,卢杞对德宗说:“李揆德高望重,又年迈成熟,由他出使吐蕃最合适不过了。” 那时候李揆已经七十三岁了,从长安到吐蕃,千里之遥,高原缺氧,连年轻力壮的人去了都未必熬得住。 可李揆接旨了。 他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吾以老臣,奉使绝域。唐有此行,不辱君命。” 临行前,德宗召见了他,问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李揆想了想,说:“臣不怕死,就怕到不了吐蕃,半路就死在中途,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德宗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李揆颤颤巍巍地走了。 他真的死在了路上。 兴元元年,唐德宗出逃奉天,吐蕃会盟使团走到凤州被困,李揆染上重病。临终前,随行官员问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李揆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说了一句:“那蛤蟆……到底是谁派来的?” 没人答得上来。当年那位幕僚说是月中天使,占卜者也说是“天使吉兆”。可天使如果是来送福的,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老天爷要提拔你,不过是人为附会。可李揆信了。从信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交给了运气,而不是交给了自己判断。 这世上最好的祥瑞,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李揆如果早明白这个道理,也许就不会被吕諲排挤,不会被元载整得倾家荡产,更不会临老临老还被人一封圣旨逼到千里之外。


